第一百三十章 清梦星河
    纪年手一抖,扯下几根头发,纪辰“嘶”的一声。“和谁?”纪年问。

    “我不知道。但我这个年纪,就算朝廷早忘了我,再不成婚也说不过去了。”

    “那好。”纪年最后把发绳系好,铃铛垂下来,亮亮的。“不说成婚,你有心悦的人吗?”

    纪辰愣住了:“你要问什么?”

    “你不想回答那算了。”纪年径自往前走,看见了熟悉的甜食小摊。每一家都是他爱吃的,在他眼前排开。

    纪辰在旁批里写过,要是能把他接来郕师,一定会把郕师布置成他最喜欢的样子,从栀子花到甜品店,这样他就再也不用让贾沐去西六街买零嘴了。

    纪辰从来都不说什么。纪年又想哭了,他有些厌倦自己多余的泪水了。可除非刨开他哥哥的胸膛,谁又知道那里面竟还有一颗跳动的心脏?

    纪辰快走两步跟上来:“我......我不是不想回答。”

    “继续走吧,我不问了。”

    灯火通宵,恰如白昼。最后到了云江边,眼前是看不清的茫茫江水,回首可以望见明晃晃的郕师。

    “我想喝酒。”纪年道。

    “我猜到了。”纪辰轻笑,“我备了船,船上有酒。”

    他们爬上那条小舟,随江水向下飘荡。纪年再没说话了,只是给自己倒酒和喝酒。没有灯火,他不知道纪辰在做什么,可能是在看他,也可能只是沉默。仰头望去,是他哥哥的眼睛。

    “太安静了吧。”纪辰顿然说,“想听个曲子吗?”

    “你还会曲子啊?”纪年已有些半醉,调侃道。

    “梧桐教我的,埙。有喜欢的曲子吗?”

    “今天过节,听个应景的吧。《百花祈》。”

    纪辰从船舱里把埙拿出来,放到嘴边。埙声是绵延的悠远的,如同驰道上不绝千里的驿站灯火,或是夜色中连缀成线的银星。凄美却不似狼烟般沧桑,萧瑟却不似长笛般凛冽。

    纪年哭出来,小声地啜泣。

    “怎么了?”纪辰忙问,“是想家了吗?我知道你喜欢雁城的颜昭节,郕师确实偏僻,没有那么繁华。你我今年年末回雁城,可以多待几日看元宵灯会,是一样的......”

    “纪启庚。”纪年狠狠呼吸,把潮湿的江水味吸满胸膛,“你当真不知我要说什么吗?”

    纪辰的气势弱下去,良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

    “我知道。”

    “你知道的,你始终知道。只是你什么都不说。”纪年一口饮下一杯酒,又补了一句,“我最讨厌你这张白长一般的嘴。”

    “你醉了,小年。我们回家吧。”

    “我没有!”纪年也不知是哪来的勇气,恶狠狠地撑住他的胸膛,眼泪直直向下摔落,“都是你的错。你要成婚了。”

    “你醉了。”

    “所以你是想,你我分别成婚后后我搬出定远王府,你像见纪城一般见我,是吗?”

    纪辰没有回答。

    “告诉我。”纪年揪住他的衣领,声音却变小了,“是么,告诉我,纪辰。是不是。”

    “你是天才,你会成为名垂青史的天才,这个世界上没有比你更好的诗人了。你的前路还长,你需要......”

    “你说你不好为人师,我看不然啊。”纪年冷声笑,“你最喜欢说教别人了,把自己认为正确的一切全盘套在别人身上,却不动脑子想想,我到底想要什么。”

    “你年纪太小了。”

    “纪辰,你可以不要自欺欺人了吗?”

    “你真的醉了。你没喝过这么多酒。”

    “你怎么知道我没喝过?你以为你是谁?纪尚曾用这话折辱过我,现在我原封不动送给你,你以为你是谁?纪辰,你以为,你是谁?”

    “我......我们错了。”

    “是错了。可再让我选择一次,我还会来郕师的。”纪年叹气,却轻轻地说,“江南万物好,但君骋沙场。”

    “当真?”

    “什么当真?”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是看见你寝宫里留下的盘子,可能是你接我走,也可能是在云江边的那日。”纪年顿了顿,“这不重要。”

    “你清醒之后还会记得现在所说吗?”

    “我没有醉,我再说一次。”纪年轻轻呼出一口气,“阿辰,阿辰。”

    现在是他们共饮那坛苦酒了。

    ————

    第二日,纪年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是在纪辰的卧房里。他揉了揉太阳穴,竭力恢复前一夜的记忆,然后被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纪禾洛,你怎么敢的啊。

    可能是酒壮怂人胆,恰好纪辰惯着他,让往东不往西。

    他胡思乱想时纪辰推门进来,二人四目相对,有些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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