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身后夜幕中千万烟花盛开。纪清和他相似的眸中明明暗暗,有什么东西在纪楚的心间潜滋暗长。
如果纪楚没有记错,纪清是皇祖父的幼子,他年纪最小的皇叔,在冷宫中长大的无人问津的小皇子。
静宁殿的野草也许自此长在他的体内,随着他的成长,由野草变为荆棘,把刺伸入他的每一条血管。
之后再见到纪清就是先帝登基把他接出冷宫,封爵典礼上纪清站在一众皇子的末尾,纪楚在太子的观礼位上隔着重重人群望见他,他淡然地跪下叩首,和众人一并高呼“谢陛下隆恩”。
那是纪楚第一次意识到,他们中间隔了太多人。
谁恭喜他都可,但不能是纪清。虽然他没有任何一个恰切的身份,没有任何一个恰切的境地说“洵川我不希望你恭喜我娶妻”,因为他没有理由直呼纪清的名字。
虽然他是当今大昭的天子,是命定拥有后宫三千引得他人艳羡的陛下;虽然他是纪清的亲侄子,他们身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骨血。
但他不愿也不肯从面前这人嘴里听见那句“恭喜”。
不过他只能扯出一个苦笑,装作若无其事的沉稳样子,道:“朕谢过皇叔。”
纪清正恭恭顺顺地候他接着发话。
纪楚想到,他早就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皇叔的一切,本就是同他康武帝无关的。
“陛下?”纪清见纪楚自顾自愣住了。
“皇叔。”纪楚答道。“朕想了想,这几日便操办皇叔的受封典礼。”
“陛下还是以选妃为重,天子之事即为天下之事。臣不敢以一人之私耽误陛下。”
“不。”纪楚忽而坚定了起来,“若是皇叔执意,可以操办的简单些,但一定要办。”
纪清看见纪楚的眼眸,从刚见他时的欣喜一点点转为悲哀。他忽然想起了贺言那日的眼神。“陛下圣明。”他答道。
贺镜在长华宫昭明门的马车上候了许久。雁城生了夏意,草木氤氲,白云轻柔。贺言终于出来了,掀开车帘,一言不发地登上车。
他们四目相对。贺言看见贺镜整个眼眶通红,平日里的潇洒豪爽荡然无存。贺镜看见贺言像是三魂被人抽了六魄,平日里的恣意妄为消失殆尽。
“小言。”贺镜道,声音颤抖出几分凄凉。
“我看见了。”贺言低着眼回道,“爹死的时候。”
“嗯。”贺镜突然搂住贺言的脖子,顺着他的后背,好像在安慰他,或是安慰自己。
“本来不会出事,云平马上就要攻下了。他非要亲上云梯,一箭,摔下去了。”贺言语调极其平缓,如同只是在讲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
“不是乱箭吧?”贺镜哆嗦着身子,抽噎。
“是纪辰,绝对是纪辰。”
“我不想听了。”贺镜抹了把脸,“说说别的,说说大哥。”
贺言深深吸了口气:“大哥......活着。”
贺镜的眼泪滴滴答答淋在他肩头。她声音微乎其微地哼了一声,示意他接着说。
“定远王纪辰麾下的蒙面谋士行远,就是大哥。蒙面是因为脸被烧毁了,胳膊也少了一只。应是刚投奔之时不受信任,自毁的吧。”
贺镜低下头,靠在胞弟的胸口。“只有我们了。”她说,“你,我,哥哥。”
贺言让她靠着,没有落泪,也没再说什么。
他觉得贺镜想要同母亲死的那日一样,毫无顾忌地嚎啕大哭,但她早就不是那个小姑娘了。事发突然,也如母亲死时一样,没有任何征兆。
或许人活一世便如蜉蝣生于天地,明日迷茫不定,就连消磨寻常日子也成了奢侈之事。
到了贺府,贺镜已经收了情绪。他们下车,贺言惊讶地发现院里竟有不少人,都是听闻他回京升职,边为贺老将军吊丧,边祝贺他继任家主的。
院子里是斑斓的人影,他们五色的衣服晃动着,在贺言眼里如同百鬼夜行。很多人的脸上挂了哀色,有了他们的反衬,贺言这才意识到纪辰演绎的哀伤简直以假乱真。他们的嘴张张合合,手臂左左右右,眉眼高高低低。
贺言从中穿梭,耳边是无数交杂在一起的“节哀顺变”和“一路高升”,大喜与大悲融成一团,扭曲着。
他记不住他们的姓名与面容,这些本该是贺柏干的;他回不上他们不漏差错的官话,这些本该是贺行干的;他摆不出有礼有节的宴席招待他们,这些本该是夏淑棋干的。
现在只有他了。
赵茯苓从君川回来了,坐在角落,眼神扫过他们两个,轻轻点了点头,又把目光收回去。
贺镜跟在贺言身后,她被这混乱勾起了怒意,刚要发作,却被贺言摁住了手臂。贺言朝她摇摇头。
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