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纹理,像干涸河床的龟裂,在视野里模糊了一瞬,旋即清晰。
一股浓烈的薰衣草柔顺剂味道,混杂着淡淡的食物霉味,霸道地钻进鼻腔。
我不是我。
这个认知像冰锥刺入太阳穴,带来一阵尖锐的疼和彻底的寒。
身体的感觉同步归来——沉重,绵软,腰间堆着赘肉,手指粗糙,戴着个勒肉的婚戒。
喉咙里干得发涩。
我,今天,是一个陌生房屋里的陌生主妇。
挣扎着坐起,绒布睡衣摩擦着皮肤,触感陌生得让人恶心。
床的另一半空着,皱褶陷下去,残留着另一个人的形状和古龙水味。
卧室门没关严,门外传来电视新闻的模糊声响,还有一个男人不耐烦的咳嗽声。
心脏开始擂鼓,不是因为这具身体,而是恐惧。他……又跟来了吗?
我跌跌撞撞下床,光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冲到梳妆台前。镜子里是一张中年女人的脸,金棕色头发胡乱扎着,眼底有疲惫的细纹,嘴角向下耷拉。完全陌生。
手抖得厉害,拉开抽屉,翻找。指甲油、旧发票、一盒开了封的止痛药……没有。不是这里。我又扑到床头柜,猛地拉开——一串珍珠项链下,压着一个褐色的皮面笔记本。
我的日记。
它总是在“我”身边,无论“我”是谁。
颤抖着翻开。一页页是不同的笔迹,娟秀的、稚嫩的、凌厉的…记录着“我”们支离破碎的生活,记录着无法对人言说的恐惧。
快速翻到最新一页,上面是眼下这具主妇身体那略显笨拙的笔迹:
“十月十七日,晴。约翰又抱怨肉饼太咸。下午修剪了玫瑰。夜里又做了那个梦,那个金发男人在窗户外看着我。是压力太大了吗?该和医生聊聊失眠了。”
字迹在这里中断,有一道长长的划痕,仿佛笔尖突然失控滑开。
金发男人。
冰冷的汗水瞬间浸透了绒布睡衣。是他。他来了。在这个身份里,他也找到了我。
必须离开这里。
现在!
猛地合上日记,环顾四周,想找件外套。
就在此时——
嗒。
一声轻响,从厨房方向传来。
像是后门门锁被轻轻拨开。
所有的血液似乎凝固了。
电视声还在响,那个男人的咳嗽声却停了。
死寂。
只有我狂乱的心跳撞击着耳膜。
我屏住呼吸,赤脚挪到卧室门边,透过门缝向外看。
客厅里,那个应该是“约翰”的男人歪在沙发上,似乎睡着了,报纸盖在胸前。
通往厨房的走廊阴影里,有什么在动。
一个身影。
高瘦,挺拔,缓慢地、悠闲地踱步而出。
金发。
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顶融化的王冠,折射着电视屏幕变幻的光。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拿着一件东西——细长、冰冷,闪着金属寒光。不是刀。像是一根长针,又像一个无线电机。
他无视了沙发上的约翰,径直朝着卧室走来。
一步,
一步。
轻松得像是回家。
他嘴角甚至含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目光精准地锁定在我藏身的门缝。
他看得见我。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里。
跑!
从窗户!
身体比思维更快,我猛地转身,扑向卧室的窗户,手忙脚乱地去扯窗栓。
老旧的窗框卡得死紧。
身后,脚步声到了门外。
停顿。
然后,门把手被缓慢地、无声地拧开。
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喉咙。
我发出呜咽,用尽全身力气去撞窗框。
“咔哒。”
门开了。
我回过头。
他站在门口,背光的身影高大得像一座山,完全挡住了逃路。
那张脸很普通,甚至称得上英俊,但那双眼睛——空洞,冰冷。
像两颗打磨光滑的玻璃珠。
倒映着我惊恐扭曲的脸。
没有情绪,没有欲望。
只有一种纯粹的、狩猎般的专注。
他举起了手中的金属工具。
“请不要——”
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他动了。
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一股巨大的力量掐住了我的脖子,把我死死按在冰冷的窗玻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