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门
    但他没有停!也不会停!

    这是他的世界!他应该是这里唯一的主宰!哪怕是死亡,也不能让他认输!

    每一次意念的凝聚,都像是从干涸龟裂的河床深处强行榨取最后的水分。

    门扉的沉重超乎想象,它并非单纯的物质阻碍,更像是一个贪婪的、永不知餍足的黑洞的边缘,那股无形的吸力如同亿万条粘稠的丝线,缠绕着他的精神意志,疯狂地将他向门内拖拽,同时又将外界无尽的情绪碎片粗暴地塞进来,反复蹂躏着他的意识。

    现实中的凌夜寒,牙关已经咬得渗出铁锈般的腥甜,身体在薄薄的床单上绷紧、弓起,像一张拉到极限即将断裂的硬弓。每一寸肌肉都在对抗着源自灵魂深处的撕裂感,汗水早已浸透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冰凉的粘腻感,却丝毫无法缓解那来自身体深处的灼烧。

    视野里只剩下破碎的黑暗和疯狂闪烁的金星,耳中是自己血液在太阳穴里撞击的轰鸣,咚咚,咚咚,如同沉闷的战鼓,敲打着濒临崩溃的神经。

    【不够!还不够!】

    他在精神世界的风暴中心嘶吼,那意念的声音在无尽的冲击下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放弃?沉沦?向那群神秘人认输?让这扇门彻底洞开,任由自己被这混乱的精神洪流冲垮、吞噬?不!绝不!

    他猛地调动起身体里仅存的所有力量——那五天沉睡后残余的生命力,那被榨干到极限的体力,那被剧痛反复折磨后残存的意志碎片,甚至是将那无边的疲惫本身也化作了燃料!如同被点燃的陨星,狠狠撞向那扇顽固的门!

    “唔呃——!”

    现实中的闷哼再也压抑不住,带着撕裂般的痛苦从喉咙深处挤出。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拽出又塞回。意识瞬间被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又在下一秒被更猛烈的剧痛强行拉回。

    他能“感觉”到,那扇冰冷的门,在他这近乎自毁的撞击下,终于,极其细微地,向内……挪动了一丝!

    银白空间内,十道虚影的气息同时一窒。

    灰袍下的幽蓝光芒骤然暴涨,发出刺耳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吸气声:“疯了!他在燃烧本源!这根本不是训练,是自杀!”

    “不!”光影构成的女性身影第一次失却了那份恒定的优雅,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他在……‘点燃’自己!用痛苦和意志作为火种!看那扇门!”

    唐装青年脸上的沉稳已化为深深的震撼,他死死盯着凌夜寒精神世界里的景象,声音干涩:“强行撼动精神门户……用如此蛮横的方式……这已经不是天赋所能解释!是执念!是足以焚毁自身的,绝不言败的执念在驱动着他!”

    那扇银白的巨门,在凌夜寒不顾一切的撞击下,发出无声的、却仿佛能震荡整个精神世界的轰鸣。

    门缝的边缘,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凌夜寒自身气息的银光骤然亮起,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烛火,虽然微弱,却顽强地抵抗着门后无尽的吸力,将那汹涌涌入的浑浊洪流硬生生截断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门扉的挪动几乎微不可察,而凌夜寒付出的代价却是毁灭性的。精神意志凝聚的“手掌”在那撞击的瞬间便已布满裂痕,濒临溃散。

    现实中,他再也支撑不住,弓起的身体猛地瘫软下去,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最后一丝清明被剧痛和极致的虚弱彻底吞噬,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曳着,最终沉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额角暴突的青筋和嘴角蜿蜒而下的一缕血线,昭示着方才那场无声的、惨烈到极致的搏杀。

    银白空间陷入一片死寂。导师们的目光复杂地停留在那个彻底失去意识、只剩下微弱生命体征的少年身上。

    那扇被撼动了一丝的门扉,缝隙边缘的微弱银光正缓缓熄灭,门后的吸力似乎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蛮横的干扰而暂时陷入迟滞。混乱的信息洪流变得缓慢而粘稠,不再具有之前那毁灭性的冲击力。

    灰袍下的幽蓝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化为一声意义不明的冷哼。

    唐装青年缓缓吐出一口气,眼中的震撼尚未退去,却多了一抹更深沉的思虑:“……活下来了。”

    光影构成的女性身影沉默片刻,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和,却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以身为柴,点燃意志之火……第一课,他通过了。虽然……惨烈得超乎想象。”

    无垠的银白中,十道虚影的目光依旧锁定着那个沉睡的少年。

    他倒在简陋的床铺上,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仿佛随时会熄灭。但萦绕在他精神世界边缘的那股狂暴混乱,却因为那扇被强行撼动、暂时陷入迟滞的门户,而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这场无声的角力,在少年付出惨重代价后,终于,暂时地……休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