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空间陷入短暂的沉寂。十道虚影的目光或审视、或忧虑、或期待,依旧牢牢锁定在那个蜷缩于现实世界一隅的少年身上。他紧闭双眼,眉头紧蹙,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身体因虚弱而微微颤抖,但那份沉入自身、竭力掌控的精神意志,却如同一簇在寒风中摇曳却不熄灭的微弱火苗。
灰色斗篷下的幽蓝光芒闪烁了一下,最终归于沉寂,不再言语。无垠的银白中,只剩下无声的观察,以及那跨越空间传来的、少年在极度疲惫与精神拉扯中顽强维持的微弱“呼吸”韵律。
凌夜寒强迫自己将意识沉得更深,像在幽暗的水底摸索一块光滑的鹅卵石。
窗外孩童追逐嬉闹的尖笑声,小贩拖长调子的吆喝,隔壁大妈拔高了嗓门的家常絮叨……这些紫葵巷日常的喧嚣,此刻仿佛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油布。
声音模糊地传来,却又像隔着一堵无形的墙壁听不清晰。与之相对的,是另一种更为“清晰”而遥远的噪音——楼下阿婆因风湿发作而压抑的呻吟,隔着两条巷子某户人家夫妻间低气压的沉默,甚至更远处,一只野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时,爪尖刮擦铁皮桶的细微声响……这些混杂着微弱情绪波动的信息碎片,不受控制地、如汹涌潮水,冲击着凌夜寒的精神世界。
【太杂……太乱了……】
凌夜寒紧闭着眼,眉头拧成一个死结。他试图将这些“噪音”屏蔽,像在脑海中筑起一道堤坝。
然而疲惫不堪的精神力如同溃散的沙土,堤坝刚垒起一点,又被感知巨浪轻易冲垮。每一次尝试集中精神去“关闭”那扇门,都只换来意识深处一阵剧烈的眩晕,胃里残余的米粥也开始翻搅。
堤坝建不起来,凌夜寒重新分散自己的注意力,这稍微减缓了信息洪流冲击而来的力度。趁此机会,凌夜寒把思绪下沉,循着洪流而上。
信息碎片不会自己跑来,能形成如今难以处理的信息冲击,一定是有什么在吸引它们,就像磁石吸引铁屑。
凌夜寒的精神触角在混沌中艰难地伸展,如同在浓稠的泥沼里跋涉。他强忍着几欲呕吐的生理反应,将感知凝聚成一丝细线,逆着那汹涌的潮汐溯源而上。
他看到了一扇门。
两扇悬浮在黑暗虚空中的,巨大的、银白色的门扉。它们只开启了一丝缝隙,而门里翻滚、沸腾着如同熔炉般的光与影,那并非实质的景物,而是纯粹精神能量的具象化。
无数道色彩斑驳、形态扭曲的光流——灰的忧虑、白的关切、污浊的兴奋、尖锐的愤怒、冰冷的委屈——这些来自外界的信息碎片被门缝后那强大的、无形的吸力疯狂地拉扯、吞噬,又因为门扉的狭窄而剧烈碰撞、挤压、破碎,最终形成那冲击他意识的、令人作呕的浑浊洪流。
这扇被那群神秘人擅自开启的门扉,在贪婪地汲取着外界的一切精神涟漪。
【关门!】
否则这无休止的、裹挟着他人私密情绪的洪流终会将他彻底冲垮、撕裂!
凌夜寒凝聚全部心神,如同凝聚一只无形却沉重无比的手,狠狠地按向那扇巨大的银白门扉!
“唔!”现实中,凌夜寒的身体猛地弓起,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额角瞬间青筋暴起,冷汗如浆涌出,浸湿了鬓角。太阳穴的刺痛骤然升级,仿佛有烧红的钢钎狠狠凿入搅动,眼前彻底被黑暗和迸溅的金星占据。
精神世界里,“手”接触到门的瞬间,数倍于之前的信息碎片形成的倾轧之力向凌夜寒汹涌而来。
【给我……合上!】
凌夜寒在精神世界里无声咆哮。
意念凝聚的手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倾注了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疲惫、所有想要摆脱这混乱的渴望,化作一股蛮横的推力,死死抵住那扇沉重的门,一寸、一寸地,向内挤压。
银白空间内,导师们的目光骤然一凝。
“他在做什么?!”灰袍下的幽蓝光芒剧烈闪烁,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惊疑。
“他想关门!”唐装青年脸上的温润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凭本能?还是……”
光影构成的女性身影微微前倾:“意志……在强行对抗精神法则的惯性!他在用最原始的力量,试图堵住那道被强行打开的缝隙!这太鲁莽了!”
门扉的阻力超乎想象。凌夜寒感觉自己的精神意志像被投入了巨大的磨盘,正在被那扇门和门后狂暴吸扯的力量反复碾磨、撕扯。
每一次的用力,都伴随着灵魂被剐蹭般的剧痛和难以言喻的虚弱感。胃里翻江倒海,他几乎能尝到喉咙深处涌上的血腥味。现实中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肌肉因过度紧绷而痉挛。
潜意识在尖叫着放弃,如同溺水者渴望空气般呼唤着沉沦。凌夜寒的意志却在剧痛的碾磨中迸发出更加凶悍的蛮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