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站在苏家角度,不知者无罪,这几乎与他们无关的罪名,属于飞来横祸;可若站在蒙面人角度,悲剧皆有苏家这个因,苏家不来京城前,京城各个生意间都很平衡,从来没有一家独大到需要他人讨好的时候。
很简单,又不简单。
站苏家,不知者是否真能无罪?为什么当初没有察觉到赵家做的脏事,还是察觉到了却没在意?当时赵家邀功,但凡苏家多问一句,也许事情就不会到今天这个地步,至少……能救救那个无辜被人玷污的小姑娘。
站蒙面人,更是间接承认他的所作所为。赞同他冤冤相报,赞同他选择复仇,赞同他以这种偏激的方式来抒发自己的不满。
无论选哪条路,身上必定会沾那么点不干净。
而这样大概也就刚好随了蒙面人的意。你看,连誉满天下的楚香帅都想不出更好的选择,何况我?
所以,这个世界没有公道。
复仇是对的,杀人是对的,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楚留香很清楚,当一个人在这么发问时,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他内心的动摇,他也在挣扎,也在痛苦,或者说,求救。
自己的回答,也许能令人迷途知返。
能救之人,楚留香一向不遗余力。
念及此,楚留香叹了口气。
他道:“楚某会不顾一切阻止此事发生。”
“不顾一切”,这个词太重。
杜修宴深深看了眼楚留香。
该说不愧是古龙笔下最具魅力的“侠者”之一么?
“不顾一切”这种话换成除了楚留香外任何一人说出来杜修宴都会觉得对方在说大话。
但正因出自楚留香之口,杜修宴才觉得,楚留香可以。
仿佛哪怕多出格的回答放在楚留香身上便合理——“如果连楚留香都做不到的话,天下就没有谁能做到了”。
蒙面人愣住了。
一瞬间,所有的癫狂与嘲弄都定格在他脸上,他甚至一时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如果在今天之前,他或许不会相信楚留香的话,但就在刚才,他知道了自己劫持的人其实是楚留香。
为了救人,宁可把自己置于危险中的楚留香。
楚留香是不一样的,他跟那些自诩为“大侠”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如果那天他们能遇到楚留香……
可惜,太晚了。
他几乎是艰难开口:“漂亮话谁都会说。”
那天,他女儿回府的车驾在城外遇袭,对方打着“捉拿归案”的名号,将尚还十二岁的小姑娘拖进树林施暴。
那是条官道,行人车马来来往往。
“放手!你们放手!”
“救命!救救我!”
午夜梦回,他的脑海里都是女儿凄厉的求救声。
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何其无辜!
他的女儿那时该有多绝望!
苏家高高在上,没有一个大侠出来说“住手”。
他们都是旁观者。
旁观者有罪!
旁观者该死!
楚留香的回答美好地像是话本中才会发生的完美结局,但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如果那天能有楚留香这样的人来救他女儿,如果那个时候楚留香在京城……
说不定他们就得救了。
良久,蒙面人再次动了动唇,带着苦楚的笑意:“香帅,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呢?”
世上如楚留香这般的人太少了,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蒙面人。他这句“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比起质问,更像无力的哀叹。
可楚留香不是神,他没法救所有人。
对于自己没能阻止这场本可避免的悲剧,楚留香是自责的。
但。
“往日因已成今日果。”楚留香道:“可若今日所作所为真能安阁下之心,想必阁下也不会有此一问。”
“立于阁下之处境,可愿听听楚某的选择?”
那当然是愿意的:“请。”
苏家位高、世人冷漠、赵家猖獗……然世事多不完美。赵家之后还有赵家,世人之后皆是世人。恨之一字最是伤人伤己,源头不灭,则冤不息。
杜修宴已隐隐猜到楚留香的回答。
“苏家位高,便观底层百态;世人冷漠,便做伸手之人;赵家猖獗,便成克其之度——这便是楚某的选择。”
大约也只有楚留香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了,杜修宴想。
这个人就像黑暗中的萤火、夜空里的月亮,不会灼伤别人,但足够坚定、明亮。
他就站在那里,站成一方灯塔。
引人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