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这只是楚某的选择,阁下意欲如何,楚某无法干涉。”
这便是楚留香聪明的地方。他给出选择自然希望他人去选,却又只说这是“他的”选择,温和到不给人一丝一毫的压迫。
蒙面人陷入长久的沉默。他并非嗜杀成性之人,若他还能做出第三种选择,也不至于此。
“那我的妻女呢?她们就白死了吗?”
杜修宴之前一直沉默不语,听到这话,才开口:“赵家已入刑部,秋后问斩不过时间问题。而苏家……错不至此。”
“……”蒙面人冷哼一声,“反正如今我受制于人,还不是任由你们说什么。”
这话很有几分不客气。
于是杜修宴也不客气起来:“的确,阁下没有别的选择。”
杜修宴的确奉行与人为善,也不介意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救人,但不代表他脾气真有这么好,他不是楚留香,面对他人的冷嘲热讽还能一笑置之:“如今苏家产业遍布京城,若执意铲除苏家,京城想必又要经历一番动荡,到时,说不定会有更多如阁下一般之人……”
“这是阁下想见到的吗?”
“阁下,想成为下一个赵家吗?”
少年人字字铿锵。
激将法?
楚留香侧头看了眼身旁的少年,轻轻摇头,不由会心一笑,为少年敏锐的洞察力。
杜修宴看出来了,蒙面人吃这套。
果然,那边蒙面人几乎是吼出来:“不要把我跟那种东西相提并论!”
成为下一个赵家?
怎么可能。
“可你如今做的和赵家当初有什么区别?”
“那当然不一样,我是为了!”
蒙面人没有再说下去。
为了什么?为了替妻女报仇?
可赵家已经入狱了啊?
那他现在是想要做什么?杀了苏娆么?
“我是为了……”
不,肯定不是。因为这样他就跟赵家没有分别了。
所以,他只是想看看。
是的,他只是想知道,世人并非完全冷漠,“侠”是存在的。
是他没遇上而已。
他还是喃喃出口了:“香帅,要是当初能遇到你,该多好啊。”
“现在亦不晚。”
屋外有人朗声道。
窗外月影幢幢,映得人影也幢幢。
苏老爷一众人恰好赶到,正跨门而入。
“香帅所言,老爷子受教。”苏老爷长叹一声,语含愧怍,“实不相瞒,在此之前在下的确不会过多在意苏家外事……然一切息息相关,苏家到如今地步终究躲不开。”
苏老爷说着,向蒙面人走了几步,长揖下去:“是苏家对不住阁下,苏某在此赔罪,若阁下还是无法消气……苏某愿任阁下处置。”
苏家老爷说着,给旁边两名官兵使了个眼色让他们放开蒙面人,接着拾起了一旁掉落的弯刀,递给他。
这是个很危险的行为,没有人理解。
“爹!”
苏娆甚至不顾伤势冲了过去。
哪怕杜修宴之前那一掌打中了肩井穴蒙面人不会这么快恢复,但没人敢这么去赌。
苏老爷推开苏娆,固执己见:“若这么做能化解仇恨,苏某不会逃避。”
蒙面人长久盯着苏老爷,弯刀在他腿弯处形成一个月牙般的弧度,随着他挣扎的内心一同轻颤。
良久,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蒙面人弯刀一挥,在苏老爷左臂上划出一道口子。
四下皆惊。
周围的官兵甚至都做好了再一次擒住他的准备。
就在众人以为蒙面人要“以命抵命”的时候,他扔掉了刀。
苏娆护住苏老爷的动作一顿,其余众人也一时不知他何意,警惕盯着他,没有动作。
蒙面人旁若无人,却听他顾自道:“这一刀,是替我死去的夫人。小女那一刀,我也已在令爱身上讨回来。”
这话虽仍旧冷硬,对比之前却已有软化迹象,缓和了许多。
蒙面人盯着地上摇曳的烛火,说话间全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霎时被掏空。
果然,手还是有点麻。英雄出少年啊。
如他所言,受制于人,他没别的办法。
他的确是恨的,哪怕现在,恨意也无法消弭。可他并不以杀人为乐,潜意识里也并不想杀人。他在未被逼到这种境地前,一向安分守己,只愿过好自己的小日子,护住自己想护之人。
更或许,他闹成这样就是想看看偌大京城有没有人能阻止他。
——楚留香是个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