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音
    盯了很久,还是忍不住去碰。

    柔和的、温暖的、懒洋洋的曦光吻上苍白的指尖,灼烧痛感刺骨蔓延,四肢百骸吱嘎作响,发出悦耳的噼啪,骨骼与皮肉奏响心悸的章曲,无一郎一把握住我的手。

    “不疼吗?”他问。

    “不疼。”我说:“要习惯才行。”

    他不解:“为什么呢?”

    你会死。他的眼神告诉我。

    许久,我揉揉他的脸。“我以前也是人,没有人不喜欢太阳。”

    他放下背上的柴火,往后看了看有一郎慢悠悠过来的身影,坐在我身边,仰头眨着亮亮的眼睛:“奈奈从哪里来?”

    我将黏在他脸上的头发拨到耳后,他被太阳晒得通红。

    “我也不知道。”

    他露出苦恼的表情:“失忆了吗?”

    我点点他的额头:“可能是吧,被关了好久好久。”

    “坏人?”

    “应该是。”

    “那我保护你,保护哥哥。”

    我眼睛弯成月牙:“好啊,拿过刀吗?”

    他摇摇头。我起身,将屋里床头那把斧头拿出来,递给他:“试试吧。”

    他握住不算轻的斧头,照我说的站在太阳底下,双腿站直分开,闭上眼睛。

    “感受体内的呼吸,心脏,肺部,感受那股气流,让它一直循环,一直流动,不要停。”

    “气流顶到喉咙的时候,不要堵住,让它出来,再进去。”

    “呼吸,一直呼吸,保持住,不要停。”

    太阳过于热烈,阴影里的我已经有了灼烧的痛感,这样的阳光盛夏常有,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过于残酷,可是我没有让他停。

    有一郎回来了,他皱着眉,抱臂站在我身边。

    无一郎脸颊滚过的汗水蒸发殆尽。

    他浑身都是太阳的味道。

    “挥刀。”

    斧头划破滞闷的空气,掀起细微的和风,吹动我和有一郎的长发,在空中轻飘飘地打了个圈。

    然后断落。

    如果是刀的话,割破的就不只是头发了。

    我摸摸完好无损的脸,露出一个欣慰的笑。

    我对身旁的有一郎说:“他有天分。”

    有一郎没说话。

    我示意无一郎继续,太阳正好,练呼吸法再好不过。

    我有私心,我想让他学会日之呼吸,因为宗敬似乎并没有将它传下来。

    只是双生子并不齐心协力,至少在学习呼吸法这一点上,哥哥并不像弟弟那般积极。

    对于双生子这一话题,我总是无能为力。

    明明什么都做了,到头来却什么都没做到。

    有些东西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决,从前是,现在也是,我就不要自作多情,做些毫无意义的事了。

    我没有再去问有一郎,专注培养逐渐展露天赋的弟弟。

    无一郎就算在缘一在的年代,也能称得上不世出的天才。

    他学得太快了,一直保持呼吸的诀窍一个晚上就能掌握,第二天试着挥刀,能一下子砍断一棵十年苍郁的大树。

    那把钝弱生锈的斧头在他手里如同一把锋利的刀,武器的脆弱丝毫不会让他受到任何影响,他动作如云似雾,每次出招的时候,我基本看不清他的动作。

    腾起的云雾常常让我忍不住咳嗽。

    欣慰的同时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我记得,我教他的是日之呼吸,可是只有第一天我看到了日之呼吸的影子,此后再也没见过了。

    他跑到我身边站定,我在他亮晶晶的期待下奖励地摸出一颗糖,他珍惜地塞进嘴里,迈着轻快的脚步帮哥哥劈柴去了。

    看来孩子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

    强求无用,合适最重要。

    我若非要他学日之呼吸,则太对不起这么信任我的无一郎了,私心这种东西,还是放在心里更好。

    怀里五颜六色的糖是孩子们下山买的,叫金平糖。

    自从开始重操旧业绣起布料,家里的条件不说一下子宽裕,也是慢慢好了起来。

    不知道是否因为手艺失传,还是因为当今公家已经没落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买的人少了很多,听有一郎说,女人们大多更喜欢西洋进的连衣裙。

    西洋,连衣裙,那是什么?

    完完全全是老古董的我仿佛被时代彻底抛弃,抓不住洪流里横出的枯木,被冲去了不知哪里的角落,直到四百年后才被人发现。

    没错,已经四百年,四百年过去了。

    世界已经在有一郎无一郎口中变成了我全然陌生的样子。

    第一次兜卖回家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忐忑不安,有一点不自信地问:有人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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