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的时候,你要拉住我的手,不要让河水将我带走。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时,我以为我能和你一起前往彼岸。
二十岁犯下的杀戮,余生六十年都在赎罪,我以为我已经足够诚恳,我以为我的罪孽已经消散,佛祖神明宽恕我的罪恶,原谅我当年的身不由己,大发慈悲,怜悯众生,怜悯我,可怜我,允许我和你一起前往来世。
缘一,你走得太快,我看不见你。
为什么我没有到达河的彼岸呢?
没有红色的彼岸花,没有血肉模糊的河流,没有彼岸伫立的亲人,什么都没有,漆黑浑浊,血气弥漫,狭窄的空间闭塞窒息,像牢笼把我囚在里面。
我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听不见任何声音。
像婴儿荡漾在母亲的肚子里,浸泡在温暖清亮的羊膜中,我所在的地方一点也不温暖,一点也不清亮,冰冷刺骨,浓稠猩恶,几乎无时无刻不往嘴里涌入咸腥的液体,恶心得直抽搐,却又无可奈何。
——我被困住了,在去往黄泉的路上。
我没有追上缘一,我失去了他的踪迹,我被困住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日子在手心数了三百天,又被涌入的血液哗哗冲散,记忆一天天衰弱,到最后已经浑浑噩噩,完全放弃。
在没有心灰意冷之前,手里的指头点了大概二十五个三百天,二十年,我至少活到了一百岁。
困住我的地方很奇怪,几乎闻不到太阳灼烧空气的味道。
我没有办法判断一天时光的开始和流逝,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现象——从未出现的太阳,被月亮完完整整地替代了。
染上辉夜姬一缕幽香的月光渡过银河碎梦,钻进人间的无边缝隙,照亮昼日不为人知的阴暗角落。
我就是在终年没有一缕阳光的地方被辉夜姬找到,她慷慨地落下星辉,萤火与月光牵引着我脱离了困住我不知多少年的牢笼。
重获自由的那一刻,是骤然的窒息和畅快。
就好像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关了一辈子,出来的时候无法适应时过境迁的环境,迷茫地盘旋在深山野林的上空,身后是皎洁如镜的月亮,照映着我单薄飘渺的身体。
我的身体漂浮在空中,身下是漆黑一片的山林。
这是哪座山?
我一点也不觉得熟悉。
茫然。茫然。茫然。
被禁锢太久的身体重获自由,一举一动僵硬滞涩,脑子无法运转,颓然高悬在空无一人的山崖。
山崖。
我住的地方没有山崖,只有樱花飘落的山坡和平原。
黯然神伤的光阴,夜风送来了呻吟。
沿着声音飘去,在一处险峻的山崖底下,躺了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不,不是尸体,他还有呼吸。
双脚落地的实感让麻木的心泛起一丝波澜,我赤着脚上前,徒劳地试图挽救他的生命,不去管他已经摔断的四肢,努力清理他胸前最为严重的伤口——他的心口被尖利的木头贯穿,已经没救了。
我无能为力,只是顺着心底最本能的反应去做,他还有气,还能再撑一会儿。
断断续续的呢喃回荡在耳边,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擦干他心口的血,抬头想去听他的遗言,却猛地顿住手臂,直愣愣地盯着他。
盯着他那张脸。
狂风席卷森林的呼啸,乌云压境沉闷的轰鸣。
树林已经被吹得四仰八叉,幼嫩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枝干碰撞出闷声闷气的狂吼,像是骤雨夜里对天发出的无力悲鸣。
“宗敬?”
我的嗓子被封存太久,气流涌动的时候仿佛被一道屏障堵住,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像木头横腰锯断的过程,像三味线里坏掉的琴弦,比之还要不堪入耳。
破烂的嗓子扯出颤抖的哀嚎,麻木的心脏被剧痛侵袭,我捧着他失去血色的脸,靠近他蠕动的唇,我听见了他消散在风里的呢语。
“......有一郎......无......一郎......”
他的手里抓着一把草药。
我抱着血液流尽的尸体,坐在地上发愣,直到豆大的雨珠毫不留情砸在我身上,我才恍然惊醒,以手覆上他的眼睛,将那双漂亮的紫红色眼睛颤抖着抹去。
我在不远处的土堆里挖了一个小坑,我力气太小,坑洞挖得很浅,人躺进去的时候脚还在外面,我一点点用手把土撒上去,直到堪堪将他覆盖。
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找到他的亲人后,再带他们来看他吧。
雨浸透脚下的土地,湿润滑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