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漆漆的树林很危险,狼和熊在黑暗里蛰伏,鬼对人肉垂涎欲滴,可是在自然的威慑下,生命的存在仿佛是大海里的一粒沙。
狂风,骤雨,地震,海啸,山洪,疾病。
天灾面前谁都无能为力。
可是这样的道理,在失去父亲的孩子耳朵里根本存活不下去。
穿得破破烂烂,瘦骨嶙峋,眼底含着不敢置信的泪水的孩子猛地把枯柴砸到地上,他推攘我,用力把我赶出门外,把呆愣在原地的弟弟关在屋子里,强忍着悲痛,拼命保持镇静:“爸爸在哪里?”
我望着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薄荷绿眼睛发愣,在他又一次不耐烦的询问中惊醒:“......山崖下,我埋了。”
他复杂地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屋,再也没出来。
我对着陈旧的木门站了一会儿,摸了摸身上被雨淋湿的衣服,是离开时穿的那件,经年过去刮得稀烂,从里到外灌着冷风,我打了一个寒颤,抱住自己坐在屋前,等着不知何时会升起的太阳。
好冷。好冷。
你在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冷。
埋在膝盖里的脑袋昏昏沉沉,发着莫名其妙的高热,在逐渐滚烫的呼吸声中我抬起头,沉重的脑袋缓慢又迷茫地看着周围灰暗的一切,我在哪里?
缘一呢,缘一在哪里?
他怎么不来找我?
余光恍惚扫过地上的水潭,在污浊的泥水中,隐约倒映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皲裂的皮肤光滑如初,抹去了纵横遍布的皱纹,狂风掀起耳鬓的头发,晚年又蓄回长发的白发浓黑如墨,飘落在白皙柔软的指间。
这是二十岁的奈奈。
这是我。
天光破晓,旭日扫尽了蒙住山林一夜的尘埃。
指尖被灼热的阳光触碰的时候,我还在做着和宗敬唱和歌的旧梦,直到宗敬咿呀唱完最后一句,在樱花树下笑望我,对我招手,下一秒火焰舔舐我的身体,我被燃烧灵魂的剧痛惊醒,喉咙里发出难以忍受的尖叫。
门猛地推开的声音同样刺耳,脚步声啪嗒啪嗒停在我身边,“喂、喂——你怎么了?”
我痛得面目扭曲,拼命往一旁躲去,那个孩子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语气染上焦急,他想碰我的手,然而他一动,遮蔽的阳光全部倾洒在我身上,我的声音简直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很快我倒在地上,抽搐地挣扎,再也发不出声音了。
“哥哥,是阳光,快挡住阳光。”
下一秒我被人蹲下抱住,用身体隔绝了灿烂的阳光,另一个孩子跑到屋子里拿了一块布,把我整个兜住,他问哥哥:“怎么办?”
年长的孩子说:“把她带到屋里。”
粗糙的木门将最后一缕阳光拒之门外,我蜷缩在屋子里唯一的床上,手指一下下抽搐,时不时神经质地动一下,呼吸微弱,无神地望着不远处被吓到的两个小孩。
他们的表情像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是我吗。
我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很可怕。
我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
是我身上发出来的。
我被太阳灼伤了。
我被太阳,灼伤了。
......
突然听到了破碎的声音,从我的身体里响起。
我茫然地循着声音找去,才发现原来是我千疮百孔的心。
好痛,好痛......比身体还要痛......
被太阳灼伤的事实,好像比什么都要痛。
我倒在破旧的床上,无助地抽泣。
像是要把心里的悲痛通通发泄,把丧亲的哀伤一一释放。
可是太多,太多,永无止境......
我变成我最讨厌的东西了......
我再也去不了你在的地方了......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撕心裂肺,痛彻心扉,绝望淹没了理智,冷静克制抛掷脑后,强烈的恶心从胃里涌上来,被驱使着扑到床边疯狂干呕,吐出的只有一汪汪的血。
浓稠的,猩红的,恶心的鬼血。
颤抖的脊背被一只手轻轻覆盖,清冷软绵的关心带了一丝紧张,他很害怕,即使哥哥拽着他的手,他也忍着害怕上前:“......你要不要喝水?”
......
他端来一杯水,想塞到我手里,看到我焦烂的手心又转而递到我嘴边。
“吐了好多血,要喝一点水。”
孩子干净的眼睛闪烁着细碎的光,就算在紧闭昏暗的屋子里也遮不住他的光芒。
他就这么举着,一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