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樱花飞舞的月下仰头问他。
“我见证了你的幸福吗,缘一?”
温柔了一辈子的男人低头望我,轻声回应。
“你见证了我一生的幸福,奈奈。”
感动的时刻不算太多,所以每一个都弥足珍贵。
幸福的瞬间不算太少,然而每一个都珍惜重要。
被岁月变得模糊的痛苦的从前,在回忆里已经占据不了多少位置,时间是很神奇的东西,它让人在晚年的时候回忆起的、脑海里浮现的都是让人眼睛弯弯的东西。
空旷的草地上凉风习习,风向一致,是放风筝的绝好之地。我把风筝展开,纤细的线一圈圈缠上线轴,等了一会儿,脚边的青草柔柔地弯下腰,向着某一个方向温柔地俯身,我把手一松,风筝摇摇摆摆飞到了天上。
飞得好高,好高。
人一辈子都碰不到月亮,镜花水月中虚无缥缈的月亮,在揽起的掌心里悄然溜走,湖中月,镜中仙,辉夜姬也到不了的地方,风筝却仿佛能碰到。
它摇摇晃晃、像起舞的歌仙,在赤霞莹莹的满月下飞舞。
人一辈子都碰不到月亮,却始终对它情有独钟。
月色真美啊,此生都难得一见的景象,风吹得人不再昏昏欲睡,反而清醒明朗,握着我手的缘一心情也很舒畅,他难得地弯了眼,就像小时候我们一起玩那会儿一样。
可是意外总会发生,在我们没有注意到的当口,一只踏月飞行的小鸟好奇地打量自以为的“同类”,绕着转了好几圈后亲切地啄了啄“同类”薄薄一片的羽毛,随后惊异地看着急速坠落的“同类”盘旋着落到了碧波荡漾的草地上,悲悯地哀叫了一声,随后迅速飞走了。
我愣愣地看见风筝飘到了好远好远的地方。
张开的嘴巴吐不出完整的话,它它它了半天,下意识扯住了缘一宽大的衣服,委屈地看他。
缘一也有点发愣,但他脑子如今转得比我快了,他把手里断掉的线一点点转回来,缠好在线轴上,把线轴放在我手里,拉着我坐在一旁凸起的大石头上。
“我去找,奈奈等我回来。”
我点点头,乖乖坐在原地,望着他挺拔如初,长发瀑布的背影。
风掀起了他的衣服。
我突然叫住他。
“缘一!”
他回头,羽织和头发拂过温柔的弧度,和他干净的眼睛一起,安静地望着我。
我的鼻子突然有点酸,好奇怪。
我没有告诉他我看到了当年那个呆呆地、笑着向我招手的男孩,我只是透过他透明的手臂望着身后静静注视我的缘一,他穿着被我洗得干干净净的羽织,晚风扬起花白的波浪卷发,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是我熟悉的温柔宁静,他安静地站在原地,安静地等我的下一句话。
我只是笑着说:“早点回来。”
他露出一个孩子一样的微笑,向我招了招手。
我坐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许久,我抬手擦了擦眼里的泪。
人大限将至的时候,总会开始回忆生命中的走马灯。
我这一生起点太高,看得太远,自命不凡却又落得低贱,被命运狠狠栽了跟头。年少憧憬信任爱情,一生渴望期盼幸福,十八岁那年坍塌崩裂,命运不曾善待于我,拼命争夺坚守的东西,到头来一个也没守住,困住我半生的城池燃起的火光,我曾寄希望于它将我一并带走。
完美的女儿,完美的妻子,完美的母亲,我一一做到,该守的东西,不该守的东西,我尽力去守,嚣张跋扈、恣意盎然仿佛都是上辈子发生过的事,仿佛命运透支了我的后半生,在最开始的时候就给了我所有。
可是人一生最想得到的东西,并非总是一开始就得到了。
它慢悠悠地来了,姗姗来迟,不慌不忙。
它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来了。
它陪伴了我一生,安静得仿佛不存在,可是每当我回头的时候,它一直都在。
它在二十岁带我离开浑浊的人间,三十岁随我隐居山林,四十岁告诉我未曾想过的真相,原来它从一开始就在我身边。
它从来没有离开过我,它让我的人生留下了想起来就会微笑的回忆。
他说他足够幸运,他等到我了。
他让我等他回来。
可我不想等待了。
我想去找他,我想让他知道,我想告诉他,幸福是可以争取的,就算命运不喜欢我们,我们也要奔向彼此,一同走过的来路,即将要去的远方,不管是哪里,都一起去吧。
握着小巧的线轴,拍拍被灰尘沾上的衣服,我走向那条荻花飘摇的小路,循着月光下他离开的方向走去。
他去的太久了,是不是迷路了呢?不过他是缘一,已经比我聪明了,应该是遇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