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次因为兜不住披散在胸前的长发而感到无比心烦的时候,朱弥子适时提出了建议:“要不要剪一段?一小段就好。”
我摸着从小就保养得宜的长发,透过从缝隙里钻进来的阳光仔细端看,绸缎般的乌发已经变得毛躁干枯,难以入眼。
朱弥子见我沉默太久,以为我不舍得,说没关系啦长长的多好看没必要剪掉麻烦的事让缘一先生去做就好啦——
她戛然而止,看着我拿起篮子里的剪刀,将瀑布一般的头发全部拢到胸前,一绺绺地剪掉。
我神态专注,表情淡漠,好像一点也不心疼。
朱弥子看了一会儿就来抢我手里的剪刀:“太多了太多了,奈奈剪太多了啦。”
我下手没顾及轻重,已经剪到无法后悔的长度。
朱弥子大大的眼睛满是心疼,她一点点修理,希望能力挽狂澜:“太多了啦。”
我问她:“好看吗?”
她欸一声,有些懵,我笑着说:“我觉得我像一个女武士。”
朱弥子重复了一遍:“女武士?”
尘封的记忆被打开,满院高门贵女落座的席间,香气萦绕的故梦岁月里,我曾经也幻想过张开翅膀飞出去。
“小时候羡慕武家,女儿不会被管得那么严,能学武,能骑马,还有机会随父亲行军。”
眨着明亮的眼睛,没有朱弥子担心的低落,反而有一丝俏皮,就像还未出阁、如花明艳的女孩,声音不知不觉扬起椿花绽放的暖意。
我面上浮现浅淡的羞赧:“缘一带我骑马了。”
一瞬静默后,房间里爆发朱弥子呜哇呜哇的惊呼,她很激动,不停追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哇哇哇、呜哇——”
和激动得语言混乱的朱弥子一样,我当时也说不出话。
是怎么开始的?现在回想起来,完全没有逻辑。
他听了我的话,晚上都会出门猎鬼,我习惯在他走后守上半夜,把明天要带下山的布料绣完,等天光初现的时候短暂地睡一会儿,听见门开合的轻响,本就浅寐的意识被唤醒,我坐起来望着他的背影,上面沾了寂夜与拂晓的碎月星光。
起身下床,我替他脱下羽织,上面有一点血,待会给他洗一洗。
“饿了吗?还有饭,我给你热。”
房子并不大,做饭在外面进行,天快要亮了,并不担心会有鬼出现。把枝叶和枯草扔进炉灶,锅里冒起蒸腾的热气,熏着我的脸,有一点烫,有一点微醺的感觉。
身后贴近水汽萦绕的潮湿时,昏沉的醉意达到顶峰。
隐藏在纯白襦袢下的手臂越过我覆在蒸汽腾腾的锅盖上,打开的瞬间腰间的手将我往后一带,避开了会伤到眼睛的热浪。发质较硬的红色卷发在我的保养下愈发光洁,就算每日风雨飘摇,在温热的洗礼后也勾勒着柔和的味道。
平静到可疑的低沉声音缓缓响起:“我洗好了。”
哎呀,这点小事就不用向我汇报了。
闻到颊边浓郁的紫藤花香,还有并不浓重的水汽,他有好好用皂角,还很听话擦干了头发。
我总是说:老了会头疼,一定要把头发擦干。
没有进屋,他坐在外面吃饭,动作有一点狼吞虎咽,看来经历了一个并不轻松的夜晚。
撑着脸看了一会儿,随后望向院子里迎日盛开的彼岸花,初晨温柔的阳光并不灿烂,反而有一点像皎洁的月光,一点点抚摸惬意慵懒的花瓣。
一年过去了,花也经历了四季更替,轮回往复。
每天都能吃饱饭,缘一猎鬼会有收入,虽然他经常只拿一半,我和朱弥子卖绣品攒下了很可观的积蓄,听炭吉说因为到处都在打仗,物价抬得很高,煤炭也比以往卖高了不少。
宗敬带着弟弟妹妹认字,读书,会跟着炭吉上山,比起烧炭,他似乎更喜欢砍柴。
紫花很喜欢他,总是跟在他身后,茶茶也喜欢哥哥,但她更喜欢炭吉家大儿子秀彦。
啊,这个名字是我取的,听起来就很有文化!
我细细品味过去这一年的变化,心口仿佛被一阵清风拂过,每一声风动都在告诉我日子变得越来越好,就算神明降下的罪责还未到来,也要尽情享受每一天美好的时光。
身边靠近暖融融的热源,我说吃饱啦?碗给我,你去睡觉吧。
接碗的动作被止住,他像一只大型的小熊,头轻轻靠着我的肩膀,很克制地没有倾尽所有重量,仿佛只是稍稍靠着,浑身的疲惫都散去了。
我揉揉他毛绒绒的头发:“怎么在撒娇呀?缘一这么大了还撒娇啊。”
摸摸他干净的脸,抚摸那道暗红的斑纹:“辛苦了。”
虽然知道他很强,几乎没有鬼可以伤到他,但是还是会担心,生怕他哪一天羽织上是自己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