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送出城,等到黄昏降临,忍受他们小心翼翼、掺杂同情的眼神,带回来的永远只有一句话:
不必再劝,各自珍重。
刀柄快在手中折断。
我承受着莫大的羞辱——是的,即使身处乱世,被相依为命的丈夫无情抛弃,也是永远无法被原谅的羞辱——维持城池的运转,底下那群部将并不衷心,在过去十年我们已经处理了意图造反的党派,可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部下的部下,党羽的后裔,当年不忍心留下的一脉,如今打着复仇的旗帜将刀刃对准了我。
明亮的议事厅里,那个年轻力壮的孩子推开试图阻止他的同僚,对刚满四岁,眼里的天真尚未褪去的继国少主高声喊道:稚子如何继位,拥有一个叛逃的父亲,他留下的儿子坚决不可信任!
他想必是有备而来,此句落地后,响起一片潮汐般的响应:没错,奈奈夫人,请以大局为重。
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衷心的臣子没有言语,反叛之声甚嚣尘上。
有人高呼:继子退位,请更易少主!
杂乱的声音逐渐统一,嘈杂的意见渐渐清晰,每一句声讨都是一把利剑,想要将高台上的人拼命戳下去,好让自己顺理成章实现野心,吞掉这座百年屹立的城池。
我待他们闹够了,逐渐安静后,才说出到场后的第一句话。
我说:我还没死,轮不到下臣放肆。
我说:母亲近日写信慰问,特意询问了臣下近况,我没有说任何一位大人有反叛之心,我说大家都很忠诚,忠诚地效忠宗敬。
“忠诚”被我念得很重,我冷淡的目光扫过每一位大臣垂下的脸,妄图在他们之中找到羞愧的神情,可惜终究令人失望,一个也没有。
我的声音不大,但是足够所有人听清。
母家背靠皇室,不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存在,诸位若真有谋反意图,可以先杀了我,再将我的人头献给陛下,我的模样在皇室无人不晓,或许陛下会称赞大人们的勇武,天赐神恩,让其名正言顺继承继国。
此话一出,满座寂静。宗敬抓住我的手,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恐。
这个孩子实在年幼,我们把他惯得连伪装都不会了。
情绪如此外露,今后该怎么办呢。
我再次扫过大臣们的脸,有几位已经不再笃定,心下疲惫,我也算达到了目的,随即遣散了众人,和宗敬回到后院。
阿信端来苦涩的药,我看了一会儿,还是一口饮尽,忍不住干呕两下,喘着断断续续的气息。
宗敬一直待在我身边,他还沉浸在那股后怕中。
我摸摸他毛绒绒的脑袋,头发已经垂到肩膀,透出乌黑的亮光。
我告诉他都是手段,我是不会寻死的,只剩孤儿寡母的府邸,总需要有一个人狠心才行。
这种事情就由我来做吧,他乖乖读书去,我知道他喜欢吟诗作赋,他的和歌写得很美。
阿信送走三步一回头的少主,端坐在我身边,告诉我茶茶今天精神还是很不好,时常做噩梦哭着醒过来。
阿信说请了城内所有的医师都不见好。
我沉默半晌,拿出每日都会减少的信纸,向母亲写了一封家书。
我请求她将小时候替我诊治的浅井医师送来。
那可是皇室最有名的医师,如今的时透家比当年还要落魄,几乎是苟延残喘地活着,我本不应该打扰灾厄中的母亲,可是茶茶的病一直不见好,我不忍心。
我对阿信说:皇室当真要没落了。
她安静地陪着我,拿走我手中写好的信,吩咐人快马加鞭送去。
她回来的时候,脚步刻意放缓,不愿惊扰倚靠在窗边、罕见地露出疲惫神色的夫人。
她在门口跪坐了许久,听见我漂浮在空气中的声音,很淡,很轻。
“......他为什么不回来呢?”
一阵轻微的咳嗽后,声音变得断断续续。
“他一点也不思念我吗......”
......
“半年了,一封回信也没有。”
她见我抬起沉重的脑袋,视线移转的动作都做得缓慢,我好像在问她,又好像在问自己。
“我做错了吗?”
阿信低头,对这个已经成为呢喃的问句,她没有办法回答。
她俯身:您是被伤害的人,您没有错。
我模糊的视线近来开始看不清东西,阿信说是因为晚上通宵熬夜看军务,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我对她下令:准备马车,我要去鬼杀队。
她近乎惊愕地抬头,一时间僵在原地。
我混杂着沉闷压抑的声音再次响起:快去,让亲卫守着宗敬和茶茶,我们速去速回。
她动作很快,一刻不到的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