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望
    再次见到朱乃夫人,已经过去了三年。

    继国家很大,那么大的家宅,只给他们一处很小的庭院。

    一间房,一个院子,没有仆人。

    他们是指两个人。

    继国朱乃,继国缘一。

    我未来的母亲,未来的弟弟。

    时透奈奈,总有一天会变成继国奈奈。

    我会失去我的姓,从此与夫家的荣辱融为一体。

    而我未来的母亲,正端坐在床褥上,静静地端望我。

    我身后是遣散离去的马车,时透家将我送到夫家后,留下仅剩的车马与珠宝,家族里一半的仆人,父母攒了半辈子的积蓄,以及一把开了光的太刀。

    纵使日后再难相见,荣辱亦可自行抉择。

    柔弱的母亲在离开前夜把我叫进屋里,在父亲沉重如山的背影中,将这把刀递到我手里。

    荣辱亦可自行抉择。

    大人的世界里,生是辱,死是荣。

    生比死可怕。

    宁可光荣死去,也不苟且偷生。

    我的选择在他们看来,在所有人看来,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谬。

    下嫁,借兵,明眼人都看出来的交易。

    可以选择的选项那么多,却偏偏选择最可怕的一个。

    在这场解救时透家危机的交易里,只有两个人高兴。

    一个是将尊卑等级看得极为重要的继国现任家主。

    另一个,另一个就是我。

    好似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将后半生全部搭进不相匹配的家族,有一个可怜的前车之鉴,还是不管不顾地往里跳。

    众目睽睽下的宣告,没有回旋的余地。

    母亲哭了好多次。

    她曾为处境悲惨的胞妹落了无数次泪。

    四岁的我带回朱乃夫人的口信,她抱着我在皎洁如辉的明月下无声垂泪。

    七岁的我端坐在太阳倾洒的廊下,恭敬地带来母亲关切的问候。

    她希望您一切安好。

    我俯下身,向她行了一个规整的礼仪。

    我的仪态从不出错,没有人能说我不好,所有的小姐都以我为首,余光捕捉到拙劣的模仿,于我而言都是消遣的养料。

    这样的我来做继国岩胜的妻子,当之无愧。

    朱乃夫人肯定也是这样想。

    我一天里最多的时光,都倾注在照顾病弱的主母身上。

    脆弱的身躯好像随时都会断掉,病痛带来的痛苦沿着手臂传达给我,我没日没夜地照顾她,她始终没有好转的迹象。

    她总是对我说:奈奈,对不起。

    对不起我终日的照顾,对不起我彻夜的守候,对不起我倾尽了无数心血,连同母家带来的珍贵药材耗费光了,依旧没有任何起色。

    她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安静地听,一遍遍擦去她凝结的眼泪。

    等她睡着了,病痛在睡梦中会慷慨地仁慈一把。

    我守了她一刻,之后起身离开。

    把木桶里的水换掉,揉搓被汗水浸透的绢布,准备下半夜要用的布帛,我端着这些回房,在还有一小段距离的地方停下。

    很安静,只有朱乃夫人浅浅的呼吸。

    连同那个孩子的存在,都隐匿于无声的寂静里。

    我笑了一下,把东西放到一旁,摈弃了贵族端正的姿势,在没有第四个人出现的角落,我悬着腿,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头望天,天上有月亮。

    你在看月亮吗,缘一。

    七岁以前的缘一不会说话。

    我不奢求他的回应,我只是想有个人陪我。

    离家千里,基本没有回去的理由,我这一辈子也许就只能在这里了。

    四四方方的庭院,拢住了宽阔的蓝天。

    继国家规矩很多,近乎严苛。

    人越追求什么,就越得不到什么。

    贵族不会动辄打骂自己的孩子。

    而岩胜总是挨打。

    什么事都能做好的岩胜,所有人都尊敬的岩胜,对我一直很好、相敬如宾的岩胜,做的最出格的事,就是频频为遗忘在角落里的弟弟犯错。

    缘一。

    呆呆的,只对母亲和哥哥有反应的缘一。

    我的询问,自然不会得到回应。

    我注意到他在搓手。

    和我一样大的缘一,总是让人不省心。

    头发乱糟糟,衣服也毛毛躁躁,经常见他对着什么东西发呆,叫他好几次都不回头。

    所以直接上手没关系。

    我拉过他的手,看到了黏腻的红色血迹。

    受伤了?我把给朱乃夫人的湿布帛拧干,一圈圈包裹那道细小的伤口,轻轻吹了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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