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择
    从小我就坚定一件事,将来一定会嫁给最优秀的男人。

    为此我充分准备。

    具体表现不限于从记事起就贿赂负责礼仪的女官,让她在指导结束后留下,单独给我再上一刻时,在女眷如云的宴席上大展风光。

    争夺弟弟妹妹的资源,公卿贵族送来的东西一律由我先挑,挑到几乎剩下一个空盒子,再把盒子珍而重之地送给妹妹。

    争夺父母的宠爱,在我还在被娇纵得无法无天的时候,我对父母宠爱弟弟妹妹的行为十分看不过眼。

    你说他们不宠我吗,难以界定。在外面看来,时透长女的排场已经远远大于兄弟姐妹,封地上供的珍宝,只有等长女挑选完毕,次女和下面的弟妹才有资格看一眼。

    举办宴会,满院公卿纵使到场,唯有长女落座,弦音方能响起。

    大家都说,时透奈奈霸道蛮横,看上的要抢,看不上的也要抢,公家怎么会养出这么一个无礼的女儿。

    可是当他们真的见到我,又仿佛变成被割掉喉咙的公鸡,半天卡不出一句话,回家关在屋子里闭门思过,之后赞颂我的诗歌就会在城里四处传颂。

    母亲常常欲言又止,她会在我休息的时候拉着我坐在廊下,温热细腻的手指轻抚我的手背,美丽柔软的面容凄婉忧愁,她总是笑着说:奈奈会嫁给最优秀的男人。

    奈奈会嫁给最优秀的男人。

    我深信不疑。

    家族的繁盛是子女庇佑的大树,我在这棵苍茂下长到七岁,家里开始频繁举办宴会,邀请的都是家世相当的贵族子弟,都是男子。

    我开始重视打扮。摒弃清水芙蓉的浅淡妆容,追随当下最新的潮流,把自己打扮得像朵含苞待放的樱花,绣着樱花图案的振袖,雪白的足袜,面上敷了浅浅一层白粉,唇点成花瓣,头发垂落至脚跟,与我融为一体。

    每月一次的宴会,都是我挑选未来丈夫的机会。

    母亲问我,是否有看得入眼的男子。

    我掩盖在垂落幕帘后的表情总是淡薄,轻声说:没有。

    一群俗物,莽夫。

    父亲训斥我,说我眼高手低,说我不识抬举。

    时透家大不如前,世道混乱,到处都在打仗,我们这些倚靠皇室的旧贵族早就岌岌可危,没准明天就会覆灭。

    你以为你还有资格像挑珠宝那样挑选你的丈夫?

    父亲很少骂我,他实在忍无可忍。

    我抬头看父亲,才发现他好像变得苍老。

    记忆中的父亲会带着我骑马打猎,会背我走过乱石横陈的山路,会摘下院子里最美的樱花,骄傲地戴在我的头上。

    奈奈是父亲的骄傲。

    奈奈是父亲的骄傲。

    我一直记得,我是他的骄傲,是整个时透家的骄傲。

    昏暗烛光下,我听见父亲颓废的声音,看见母亲垂泪的影子,像一把尖刀刺进我怀里。

    父亲说,已经没有军队了。主家几乎掏空了我们,时透家已经没有军队了。

    没有军队的公卿,只能变成铁蹄下的尸体,作为一块好看的垫脚石,一步步把他们举到高处去。

    奈奈会嫁给最优秀的男人。

    母亲温柔的询问再次响起,三月的樱花刚刚盛开,还没到最好看的时候,我却看到有一朵巍巍的花骨朵,被微薄的风一吹,和落叶一同飘落。

    沉默之后,是熟悉的宣告。礼官狭长的嗓音像三味线里坏掉的琴弦,喑哑低沉的嗓音,宣告今日宴会的结束。我听见了隐藏其中,深深的厌倦。

    厌倦。原来不止我一人,对毫无意义的选择感到厌倦。

    丝竹厌倦,饭菜厌倦,席间歌舞厌倦,别有用心的攀谈厌倦。

    我再也不是最初那个一心打扮自己,满心欢喜等待未来丈夫出现的女孩。

    父亲疲惫地和公卿交谈,眼下的乌青无法忽视,酒还是一杯杯地灌。

    母亲不停接待公家夫人,不间断聊毫无意义的话题,风花雪月,丈夫孩子,就是围墙里的女人的世界。

    母亲柔弱的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拉到最大的弓,有一天弦也会断。

    再次递到唇边的酒,我没有喝下去。

    我逃了。

    享尽家族荣光,这片土地上最娇艳的花,面对疾风骤雨的打压,承受不住一丁点压力,在家族身处水深火热的那一刻,我逃了。

    逃到没有人能找到我的地方。

    改良的、专属于我的振袖被我跑散,松松垮垮套在身上,木屐跑掉了一只,另一只也没有用了。

    光脚走在地上,从前父亲背我踏过的石板路,柔软的脚心踩上去,刺密的疼如同钻心。

    我却觉得畅快。

    父亲深夜无人知晓的角落咳出的血,母亲搀扶父亲落下的泪,哪个不比这疼。

    我不愿承认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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