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徽带来的压迫感并未随着她的离开而消散,反而像一层无形的薄膜,笼罩了整个工作室,连空气都变得滞重起来。
墨玄沉默地收拾着沈清徽带来的那些冰冷仪器留下的无形痕迹,眉头紧锁。老者脸上的疲惫更深了,仿佛一夜之间又苍老了几岁。圣绣传人归位的喜悦早已被现实的沉重打击得七零八落。
池舟离瘫在躺椅上,连指尖都不想动。
身体的虚脱和脑仁的抽痛是真实的,但更折磨人的是那种无所适从的恐慌和巨额债务压顶的窒息感。
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五万元的入账通知,讽刺感油然而生。这点钱,对于一百五十万来说,连利息的零头都算不上。
“传人,先将这碗药喝了吧。”墨玄又端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气味比之前那碗更加苦涩刺鼻。
池舟离认命地接过,屏住呼吸灌了下去。极致的苦味炸开,冲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但随之而来的那股温养身体的暖流也确实让他好受了一些。
“墨老,”他哑着嗓子开口,声音有气无力。
“您刚才说的……行险。具体要怎么做?那圣绣残片……到底是什么?又在哪里?”他知道这很可能是在饮鸩止渴,但眼下,他快渴死了。
墨玄见他主动问起,神色一凛,先是警惕地看了一眼池舟离腰间的监测仪,然后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道:“此事关乎玄针坊核心机密,更干系重大,绝不可为外人所知,尤其……”他指了指那监测仪,“……绝不可于此处详谈。”
池舟离立刻噤声,也跟着紧张地看了一眼那不断闪烁波形的小方块,仿佛沈清徽正通过它冷冷地注视着这里。
“那残片所在之地,设有禁制,能隔绝一切窥探。”墨玄继续用极低的声音道,“待您身体稍复,老夫便带您前往。但在此之前,传人您必须静养,绝不可再动用丝毫灵机,否则一切休提。”
池舟离重重地点了点头。现在别说动用灵机,他连针都不敢摸了。
接下来的两天,池舟离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废人”生活。
喝药,吃饭,睡觉。最大的活动范围是从躺椅到卧室的床。工作室里那些熟悉的绣架丝线,此刻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潜在的危险源,他连看都不敢多看,生怕一个忍不住又手痒,然后被那监测仪逮个正着,招来沈清徽的“强制干预”。
墨玄则变得异常忙碌,除了照顾池舟离,大部分时间都不见踪影,不知在暗中筹划些什么。偶尔出现,也是眉头紧锁,对着空气掐算着什么,那白玉算盘更是从不离手。
喵总似乎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和主人的虚弱,变得格外乖巧黏人,不再到处疯跑,而是大部分时间都团在池舟离的腿边或胸口,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和呼噜声给予一点可怜的慰藉。
无聊。极致的无聊。
不能绣花,不能直播,甚至不能过多思考——一想事情脑袋就隐隐作痛。池舟离感觉自己快要发霉了。他只能瞪着房梁,数着上面有多少条木纹,或者看着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移动的轨迹来估算时间。
期间,他收到过几条之前预定绣品的客户发来的询问消息,委婉地催问进度。池砚舟看着那些消息,心里像被针扎一样难受。他热爱苏绣,那是外婆一针一线传给他的手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可现在,他连碰触的资格都被暂时剥夺了。
他只能敷衍地回复“身体不适,稍后联系”,然后盯着屏幕上那些精美的苏绣图片发呆,心里空落落的。
这种被迫的、无所事事的静养,简直是一种酷刑。比身体的痛苦更折磨人。
他甚至开始怀念以前每天直播被观众吐槽“主播是哑巴吗”的日子,至少那时候他是充实的,是自由的。
第三天下午,池舟离正对着窗外一棵槐树上蹦跶的麻雀发呆,盘算着那鸟尾巴的羽毛用哪种丝线劈几股来绣会更灵动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
“池舟离!池舟离在不在家?”
不是沈清徽那种冰冷的精准,而是一种带着市井气息的、略显泼辣的高亢。
池舟离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监测仪——波形平稳。他松了口气,不是灵韵波动引来的。
墨玄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房门口,对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出声,自己则走到院门后,沉声问道:“何人?”
“我!东头开茶馆的李婶!”门外的女人嗓门很大,“找池舟离有点事!”
池舟离想起来了,是巷子口那家小茶馆的老板娘,平时挺热心,但也挺爱打听事儿。
墨玄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池舟离一眼。池舟离点了点头。一直躲着也不是办法,反而更惹人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