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栊被轻轻打起,高士廉温和的声音先传了进来:“洛漪,兕子可好些了?”话刚落,他侧身让进一人。
下一刻,那道挺拔的、带着夜露微凉气息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少年仍是白日那身利落的胡服,只是发梢微湿,他的目光先是急切地落在榻上的李明达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小兕子……”
话未说完,他的视线便不由自主地、被一道鹅黄色的、亭亭玉立的身影攫住了。
烛光融融,不似山涧阳光那般明亮耀眼,却更添几分温存。它就那样柔柔地笼罩着榻边的少女,将她鬓边那支简单的白玉簪映得温润,将她低垂的眼睫在莹白的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也将她因意外相见而微微抿起的唇,染上了一层近乎秾丽的绯色。
少女的身形纤细而颀长,她就这样静静地立在榻前,身后是摇曳的帐幔,身前是跳跃的烛火。没有山涧中的恣意欢笑,没有拒人千里的疏淡借口,此刻的她,像一株夜昙,在无人预期的时刻,骤然绽放于他眼前。
李世民的呼吸蓦地一滞。
虽说他曾在终南山溪流旁贪婪地注视过她阳光下生动的剪影,却都不及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毫无遮蔽的、真真切切的初见。
原来,她近看时,眉眼明丽,鼻梁秀挺,那双眼眸在烛火下,像融化的蜜糖,带着一点惊讶,一点探究,还有一丝被他唐突闯入惊起的、极淡的涟漪。
李明达躺在塌上,连日来在脑海中反复描摹的阿耶阿娘相见之景,终于真切地铺展在眼前。她心头翻涌着激动,却也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感伤——她分明记得,在另一个时空里,阿耶思念阿娘时眼底的落寞与怅惘,还好,还好在这里,他们又相遇了。
少女在少年过于专注的目光下微微偏过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依着礼数,默默地向少年施礼。
李世民猛地回神,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慌忙抬手,竟是依着军中同袍相见的礼节,抱拳回了一礼,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微风:“长孙……长孙娘子……”
这古怪的、充满力道而又不合时宜的见面礼,瞬间把李明达从伤感的情绪中拔出,甚至让她差点笑出来,她赶紧把小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耸动。
高士廉捻须的手也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却只作未见,走到榻边俯身摸了摸李明达的额头:“嗯,热是退了些。还难不难受?”
李明达从被子里露出半张小脸,大眼睛在李世民和长孙洛漪之间悄悄逡巡,声音带着点病后的软糯:“舅公,兕子好多啦。”她又看向李世民,甜甜一笑,“谢谢公子来看我。”
这一声,总算将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紧绷的弦稍稍拨动。
李世民轻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目光却仍忍不住飘向那道鹅黄色的身影:“听闻小娘子身体不适,某……心中挂念。此刻见小兕子气色尚可,便安心了。”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太过干巴巴,又补充道,“小兕子身子骨弱,日后……还需仔细些。”
长孙洛漪垂眸看着榻上的李明达,指尖轻轻将快要遮盖她小脸的锦被拉到她的脖颈处,轻轻回道:“有劳公子挂心,还累得公子深夜前来探视,实在过意不去。”
少女的话语礼貌周全,却带着一层薄薄的、无形的隔膜,但李世民的注意力被她白皙手指上的动作吸引,每一次她对兕子温柔的亲昵总让他的心升起无法遏制的柔情蜜意。
“不妨事!”他立刻接口,声音不自觉地扬高了些,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于剖白的真诚,“某……某正好在府上与治礼郎谈论……使团献的马,顺路……顺路便过来看看。”话一出口,他便恨不能咬掉自己的舌头。高府后院,何来“顺路”?
李明达在一旁听得直捂眼睛,简直没眼看自家阿耶这漏洞百出的借口。
长孙洛漪闻言,果然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清凌凌,仿佛能穿透他所有笨拙的掩饰。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就是这几乎不存在的弧度,让李世民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高士廉适时出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兕子还需要静养,洛漪,你好好照顾兕子。”他转向李世民,“二郎,时辰不早,我送你出去。”
李世民几乎是有些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对着长孙洛漪行礼:“某……告辞。娘子……早点歇息。”
长孙洛漪依礼微微欠身:“公子慢行。”
直到那赭红色的挺拔身影消失在帘栊之后,脚步声渐远,长孙洛漪才缓缓直起身。她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拨开一条缝隙,望着庭院中那两个并肩离去的身影。
夜色浓重,他的背影却似乎比来时轻松了许多,步履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飞扬的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