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娘,”李明达软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狡黠的笑意,“这个公子,你觉得他如何?”
长孙洛漪手指一顿,轻轻合上窗缝,转过身来时,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缓步走回榻边,指尖轻轻点了点李明达的鼻尖,语气带着淡淡的嗔怪:“与寻常贵公子没什么不同。快些闭眼睡觉。”
李明达嘻嘻一笑:“阿娘,寻常贵公子哪有他长得好看呢。”
长孙洛漪摇摇头,回忆着李世民的样貌,语气平淡:“我见过的贵公子不多,但珠玉在前——我自小瞧惯了舅舅这样的美男子,李公子……只能说尚可吧。”
李明达扁扁嘴,阿耶和舅公明明是两种不一样的气质,她刚要开口辩驳,长孙洛漪却忽然倾身靠近。温热的鼻息在咫尺间交融,那张素来熟悉的漂亮面庞骤然放大,李明达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羞赧——即便眼前人是自己的亲娘。
“呀!”
一声轻呼突然从头顶落下。
“阿娘,怎么了?”她仰头问道,眼底带着几分茫然。
长孙洛漪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小嘴巴,语气里满是意外:“你竟和他也有几分像呢。”
李明达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弄得一怔,随即小脸微热,忍不住小声嘟囔:“阿娘真是……淘气。”哪有这样突然凑近仔细端详的,还“一惊一乍”的。
长孙洛漪闻言,幽幽瞥她一眼,那浅琥珀色的眸子里流转着洞悉一切的光彩,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有人更‘淘气’呢……深更半夜不睡觉,打着‘问马’的幌子,又‘顺路’到人家后院来……”
这话像一声轻雷,在李明达耳边炸开。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望着阿娘了然的神情,原来……原来阿娘早就看穿了!看穿了阿耶那漏洞百出的借口,看穿了他深夜来访真正的意图。
聪慧如阿娘,怎么会察觉不到呢?一切不合常理的举动,在阿娘清凌凌的目光下,早已无所遁形。
李明达耳尖微红,为自家阿耶那点儿心思被看了个透彻而感到一丝微妙的窘迫,可更多的,却是抑制不住的欢喜。她抿着嘴,偷偷笑了起来,像只偷吃了灯油的小老鼠。
长孙洛漪瞧着她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指尖轻轻拂过她的额发:“好了,快睡吧。”
李明达乖巧地闭上眼睛,心里却甜得像浸了蜜。
而此刻走出高府大门的李世民,翻身上马,回头望向那扇再也看不见的、曾透着暖光的窗户,胸腔里那股滚烫的情绪再次翻涌,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
他终于见到她了。
不是在辗转的想象里,不是在旁人的转述中,更不是在隔着距离的对岸。他见到了烛火下,那个真真切切的长孙洛漪。
骏马踏月而行,蹄声在寂静的长街上格外清晰。李世民掌心抵着马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烛火下长孙洛漪的模样——低垂的眼睫、抿起的绯色唇瓣,还有她看过来时,那双像融化蜜糖般的浅琥珀色眼眸。
“问马?顺路?”他低声重复着自己那拙劣的借口,忍不住失笑,“这般说辞,也亏得治礼郎没有点破。”可转念一想,长孙洛漪当时看他的眼神,像能看透一切,他又有些懊恼——她定是看穿了,只是不愿拆穿罢了。
李世民勒马回望高府,那点因被看穿心思而产生的窘迫,很快被胸腔里更汹涌的情绪覆盖。他猛地一抖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月色疾驰,夜风扑面,非但没能冷却他沸腾的血液,反而将某种决心吹得更加炽烈。
他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城西的校场。夜色下的校场空无一人,只有巡夜卫兵整齐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刁斗之声。他翻身下马,独自走上点将台,遥望东北方向——那是辽东,是此刻正吞噬着无数性命与国帑的战场。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他低声重复着自己在河东面对流民时说过的话,圣人的穷兵黩武,与方才高府内那片刻的、带着药香与烛火温柔的静谧,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一种想要守护什么的欲望,前所未有的强烈——不仅是那个烛光下让他动心的少女,更是这片土地上,能让她、让兕子、让万千黎庶可以安宁生活的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