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访
    夜色如墨,浸得大兴城唐国公府的内院一片静谧,檐角飞翘的鸱吻隐在昏暗中。

    李世民仰面躺在床榻上,瞪着帐顶繁复的暗纹,白日里高家婢女那恭敬却疏离的回话犹在耳边——“回禀阿郎,娘子忽感身体不适,恐染风寒,不便相见,特命奴致歉。”

    不过是借口罢了!

    他烦躁地拉过锦被,一把蒙在头上,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挥之不去的挫败感。想他李世民,何时受过这等'怠慢'这等挫败?那长孙小娘子,真是执拗,竟完全不为所动!锦被之下,他几乎能听见自己不甘心的磨牙声。

    正郁闷间,房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

    李世民猛地掀开被子,低喝道:“谁?”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门口,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略显苍白文弱的面容。竟是三弟李玄霸。

    “三郎?”李世民松了口气,坐起身,“你怎么来了?悄没声息的,想吓你二哥呢?”

    李玄霸声音带着些许气弱,却很是温和:“听闻二哥前几日去了书肆,购得不少新书。我近来胸闷,食医让静养少动,便想来看看有无可读的,聊以解闷。”他自幼体弱多病,不似兄长们好动,唯以读书为乐。

    李世民闻言,心下稍软,指了指临窗书案上的那摞尚未完全归置的书册:“都在那儿了,你自己看吧。若有喜欢的,直接拿去便是。”

    李玄霸谢过,便闻二哥语调疏懒,漫声道:“大德,与你二哥何须言谢。”他唇边噙着一抹轻笑,将油灯置于案上,仔细地翻阅起来。他目光扫过那些兵书、地理志,最后落在那几卷崭新的诗文合集上,微微讶异地抬眼看了看兄长。

    李世民被弟弟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重新倒回榻上,望着帐顶,忽然长长叹了口气。

    “二哥因何烦忧?”难得见李世民如此垂头丧气,李玄霸轻声问,手中仍捧着一卷诗。

    “唉,三郎,你不懂……”李世民翻了个身,面向弟弟,一股倾诉欲莫名涌上心头。他压低声音,将近日如何屡访高府,如何赠礼论诗,又如何被那长孙娘子一而再地婉拒之事,大略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那些关乎颜面的细节,只道是遇到了位极难讨好的小娘子。

    李玄霸静听良久,苍白的面容沉静如水。待李世民话音落定,他才缓缓将手中书卷搁在案上,眸光微收,问道:“二哥可曾明说,这几番登门拜访,实则是为见那位小娘子?”

    李世民摇头苦笑:“未曾明言。”

    李玄霸指尖轻叩案几:“既已婉转试探,却仍不得门路,不若索性直言是慕名而去。君子行事坦荡,这般反倒更显真诚。”

    李世民听他这话,眼底倏然亮起几分豁然之色,朗声笑道:“善,大德好主意!”

    说罢,他目光落在李玄霸身上,方才因豁然而舒展的眉峰又微微蹙起——只见灯下的少年面色依旧苍白,连唇瓣都没什么血色,方才握书卷的指尖也透着几分虚浮。他语气不自觉放柔,上前两步拍了拍弟弟的肩:“眼下天色不早,快些歇下养着,读书的事不急在这一时,别熬坏了身子。”

    李玄霸闻言,唇边牵起一抹笑容,缓缓颔首:“二哥说的是,我晓得了。”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李世民已精神抖擞地立在了马厩前,一身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眼底满是掩不住的利落劲儿。

    李道宗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跟出来,见李世民已挽弓在手、备好骏马,当即苦着脸哀叹:“堂兄!你莫不是跟终南山的兔子结了血海深仇?日日天不亮就来‘剿伐’,它们便是生得再快,也经不起你这么搜刮啊!”

    李世民今日却不同以往,他目光灼灼地望向远山深处,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今日不射杀。”

    “嗯?”李道宗顿时愣住,满是疑惑地挑眉。

    李世民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摩挲着弓身,语气带着几分笃定:“抓活的。”

    “啊?”李道宗这下是真懵了,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李道宗尚在怔忪,未及反应,李世民已一夹马腹,疾驰而去。他马鞍旁妥帖系着绳网与活套,目标分明,今日非要捕到林中最是活泼的兔子,或是那毛色鲜亮、蹦跳间露着憨态的小鹿不可。

    过程自是比射杀艰难许多,折腾了近乎一整日,人马俱疲,总算有所收获——几只毛色灰亮、被网住后仍惊惶蹬腿的野兔,还有一头缩在活套里、不住呦呦低鸣的小鹿。

    看着这些活蹦乱跳的小兽,李世民眼中露出得意的神色。死物入不了长孙小娘子的眼,诗文难动其心,那这些生机勃勃的小东西呢?

    回府后,他对着那几只活兔和一头小鹿琢磨了半晌,忽又心生一念。他转身快步迈入书房,命人铺好白麻纸、研好松烟墨,自己则立于案前,望着砚中墨痕凝眉沉思。

    既然她爱诗,那他便再投其所好一次!虽自知文采远不及大家,但贵在一片赤诚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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