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访
    暮色四合,高府内院闺房之中,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草药与花瓣混合的清香。

    一只柏木浴桶置于屏风之后,热汤注至七分满,水面漂浮着晒干的芍药花瓣,以及少许舒筋活络的草药包。阿桃挽起袖子,正细心试过水温。

    长孙洛漪褪去外衫、襦裙和贴身的素纱中衣,墨玉般的长发松松挽起,露出纤长白皙的脖颈。她踏入水中,温热瞬间包裹全身,不由轻叹一声,缓缓沉坐下去,任由水流漫过肩头。连日的思绪纷扰,似乎在这片刻的温暖浸润中稍稍得以舒缓。

    李明达也被阿桃轻巧地除去小袄和罗裙,露出藕节般白嫩圆润的胳膊腿儿。她被阿桃小心抱入桶中,坐在长孙洛漪身前,温热的水刚好漫到她的小胸脯。

    “阿娘,水暖暖的,好舒服!”李明达快活地划动了一下小胳膊,溅起些许水花。

    少女唇角微弯,伸手将粘在她小脸蛋上的几片花瓣轻轻拂去,眼神温柔:“小兕子觉得舒服便好。”

    阿桃用木勺舀起热水,缓缓浇在长孙洛漪的肩颈与李明达的背上。水流温热,带着草药的清香。她又取来澡豆与细葛布巾,动作轻柔地为长孙洛漪擦拭手臂与背脊。

    水汽蒸腾,模糊了长孙洛漪的眉眼,却更添几分朦胧之美。她微微阖着眼,长睫上凝着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李明达乖乖坐着,细细感受着与阿娘共浴的时光,这还是她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和阿娘一起沐浴。她仰头,透过迷蒙的水汽仔细地看着长孙洛漪。

    水光浸润下,阿娘的肌肤愈发显得白皙透亮,如同上好的羊脂玉。

    不知道是否取决于高家遗传,同为十二岁少女,李明达就觉得自己的肌肤根本不及阿娘。那细腻光洁的肌肤就像一张干净的画布,越发衬托她的五官秀美。即使那双浅琥珀色眸子此刻闭着,也显得柔美端正。

    阿娘真好看。即便从小跟在阿耶身边看遍太极宫美人,李明达依然觉得阿娘美得出众。

    李明达心里软乎乎的,幸福得眼眶发热,忍不住伸出湿漉漉的小手,轻轻摸了摸长孙洛漪搭在桶边的手背,仿佛这样就能将她的爱意传递过去。

    长孙洛漪感受到那小小的、带着水温的触碰,眼睫微动,睁开眼来。对上李明达那双清澈透亮、满是依恋与关切的大眼睛,少女心中一暖,反手轻轻握了握那只小胖手。

    “阿娘,”李明达小声问,声音在水汽里显得软糯,“你在想什么呀?”

    长孙洛漪微微一怔,随即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并未回答,只是调皮地用指尖轻轻挠了挠李明达的掌心,惹得她“咯咯”轻笑出声。

    李明达忍不住边笑边开口:“阿娘,今天来了一个特别好看的郎君,那个好吃的鹿肉就是他特意打了带过来给我们的。”

    “小兕子喜欢他?”

    李明达点点头一脸欣喜:“喜欢,他夸兕子是好孩子,就像阿娘也夸我是好孩子一样。而且他竟然跟兕子长得也有点像呢!”

    “这样啊……”

    听出长孙洛漪口气里的疏淡,李明达有些着急,阿娘就真的对阿耶一点兴趣都没有吗?赶忙补充道:“舅公他们也很欣赏他。”

    少女微垂眼帘轻摇头,唇边抹开一丝浅笑,笑意里裹着难辨的复杂心绪,偏又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着:“看来他是很好。不过他那么好的家世,合该寻一门更能助益仕途的姻亲。我一个被赶出家门的小娘子,于他何用?”

    她忽的一顿,声线沉了下去,带着蹭过陈年旧伤般的涩意:“若有一日,利尽而交疏,我又该如何自处?”

    “阿娘……”

    长孙洛漪微微一怔,看着小女孩眼中清晰映出的担忧与懂得,不由柔和了目光。她伸手将李明达揽进怀里,下颌轻抵着她软软的发顶,低叹道:“你竟都听懂了,是吗?”

    “口头婚约,其实做不得数。舅父他们自然是明白,唐公二郎前来,多半是碍于情面的礼数。他未来的选择那么多,未必真会落在我这里。”她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既然尚无定数,我又何必放在心上先乱了心绪呢。”

    李明达被阿娘抱在怀中,听她低声倾诉,本是极温暖的事,可此刻她心里却泛起细密的酸楚。她的阿耶终生未曾变心,甚至在阿娘离去后的每一天都活在思念里——可那是属于过去的笃定。如今她身在此处,未来是否还会有“李明达”降生?她已不敢断言。她无法拉起阿娘的手,斩钉截铁地说出那句“他永不会负你”。

    更令她心头一沉的是,她清晰地听出了阿娘话里那份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醒与通透——原来就算被舅父们疼惜爱护着,早早被血缘之亲的兄长背弃后,所生出的冷静与戒备使得她心口仍有一处是空的。

    就像她自己。哪怕拥有阿耶全部的宠溺,也始终填不满早早失去阿娘的那块残缺。

    她伸出小手,更紧地回抱住眼前的阿娘,却恍惚觉得,自己仿佛正用力地抱住十二岁时那个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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