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想薛道衡那首《人日思归》的意境,试图模仿其口吻,笔尖蘸墨,一字一句斟酌着写下:
《林间得趣寄意》
林间逐兔鹿,携露带风还。
欲寄山野趣,裁诗落纸间。
诗成,他拿起看了又看,自觉比往日信手随来的诗句已算超常发挥,至少押韵了,也勉强表达了自己一天的忙活,也裹着盼能借这山野趣事儿,换得一次与她好好说话的期待。
第三日晨光刚透院墙,李世民便带着那份精心备下的“厚礼”——几只装在笼中、不安窜动的活兔,一头需仆役小心牵引的幼鹿,以及那首诗作,再次来到了高府。
这一次,他未急于求见主人,只命人将礼物先行送入后院,呈交高家女眷,言明是赠予长孙娘子与兕子小娘子赏玩解闷之物。
礼物刚送进后院没多久,便传来了细碎又鲜活的动静。
李明达清脆的欢呼声撞进耳中,带着孩童特有的雀跃:“阿娘!快来看呀!是活的小兔子!还有小鹿!毛茸茸的小鹿!”话音未落,她扎着双丫髻的小身影蹦跳着冲到竹笼前,小手扒着笼栅,小脸因兴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长孙洛漪原本正在窗下临帖,被外间的喧闹引得探出头去,看到那毛茸茸、怯生生的活物,尤其是那小鹿湿漉漉的无辜眼神,唇角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与笑意。
她搁下笔,缓步走到院中,看着李明达踮着脚、小心翼翼想摸兔子却又怕惊着它们的模样,听着幼鹿偶尔发出的轻呦声,只觉暑日里的风都添了几分清爽,心情明快极了。
李明达绕着竹笼雀跃不已,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阿桃拿在手上的鲤鱼函。她趁长孙洛漪俯身细看小鹿时,悄悄从阿桃手中接过鲤鱼函取出里面的麻纸。她拿起那张麻纸,故作惊奇地“咦”了一声:“阿娘,这纸上还有字呢!”她仰起小圆脸,眼中满是纯粹的好奇,“阿娘看,这个字写得好特别,是不是送小兔子的人留下的呢?阿娘念给兕子听听好不好?”
长孙洛漪接过麻纸,目光轻扫其上的墨迹,只消一眼便认出送礼人习的是王右军的字,横画竖笔尽是师法王右军的飘逸遒劲,又透着一股少年人的恣意。她不禁暗自感叹:没想到唐公二郎竟写得一手好字。
“长孙娘子雅正。林间得趣寄意。林间逐兔鹿,携露带风还。欲寄山野趣,裁诗落纸间。李世民书。”略显稚拙却努力模仿的诗句,少女实在忍不住,唇角一松便笑了起来。
李明达则拼命憋住笑意——比起阿耶日后的诗作,眼前这首实在直白得粗鄙。可她还是立刻仰起小脸,亮晶晶的眼睛望向长孙洛漪:“阿娘笑了!这诗念起来真好玩!”说着还歪了歪头,摆出副认真琢磨的小模样,“送兔子的郎君好有趣呀,会写诗,字还这么好看!他是不是……特意想让阿娘开心呀?”
正说着,鲜于氏与高氏已闻讯来到后院,先瞧见笼着的兔子、卧着的乖巧小鹿,两人皆是一愣,随即被这鲜活景象逗得眉眼弯起。待看见长孙洛漪手上拿着麻纸,又见李明达正凑在阿娘跟前说俏话,脸上顿时染了层“了然”的笑意,笑意里又掺着几分无奈。
高氏先走上前,伸手轻轻摸了摸笼边垂落的兔毛,才转头拉住长孙洛漪的手,语气软和:“妹妹,这李家二郎如此费尽心思,可见诚意。你总是避而不见,是否……稍稍有些过了?”
鲜于氏也温言劝道:“是啊妹妹,少年人脸皮薄,屡屡受挫,若真寒了心,反倒不美。不若……你也试着松松口?”
长孙洛漪却轻轻挣开手,樱唇一扁,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在撒娇又像在赌气:“阿娘舅母想听实话?我倒觉得,把他气跑了才好呢。”
况且,她心里也暗戳戳地好奇——真想瞧瞧,这人下次还会不会再琢磨出什么更有意思的新鲜招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