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认知让她觉得陌生,甚至有些恐惧。记忆中的阿娘永远是明亮的,温煦的,带着一种让她安心的昂扬气度。可眼前这个会冷静衡量得失、谨慎处理期待的少女,让她无措,也让她心疼得说不出话。
一时间,房中只闻铜壶滴漏,水声轻响,如时光悄悄淌过。
翌日,终南山麓,马蹄踏碎林间晨露。
李世民挽弓搭箭,目光锐利如鹰隼,弓弦轻响,又一只肥硕的野兔应声而倒。侍从熟练地上前拾取猎物。
一旁的李道宗勒住马,笑着打趣:“堂兄,这几日你这般勤勉,终南山的野兔怕是连你的马蹄声都认识了。”
李世民斜睨他一眼,收弓回鞍,唇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你应该说'真不愧是堂兄好身手好箭法'才对。狩猎习武,本就是份内之事。”骄傲如他,自然不会坦言最近在高家小娘子身上碰的壁。
二人纵马深入,忽闻潺潺水声。穿过一小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弯清澈见底的山涧小溪蜿蜒流淌,阳光下波光粼粼,如撒碎金。溪边青草丰茂,几只麋鹿正低头饮水,姿态优雅安闲,全然不觉危险临近。
“天赐良机。”李道宗下意识地去摸弓,却被李世民抬手止住。
“罢了,”李世民望着那幅生灵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美好画卷,声音不觉放轻,“此情此景,动弓弄矢反倒煞风景。”他目光掠过那清澈的溪水与悠闲的鹿群,心中莫名一动,猎杀之念顿消,只余欣赏。
狩猎归程,李世民特意沐浴更衣,换上一身竹青色圆领襕袍,更显儒雅清爽。他拎着精心挑选的肥美的野兔,神采奕奕地再次踏入了高府大门。
厅堂之内,茶香袅袅。高士廉与长孙无忌对于他的再次到访,已显出几分熟稔的亲切。
“二郎今日又是满载而归啊。”高士廉笑着请他入座。
“山中侥幸有所收获,不敢独享,特送来与治礼郎尝鲜。”李世民姿态从容,献上礼物后,话锋自然而然地一转,“说来也巧,我前几日整理书房旧箧,竟偶然寻得一件旧物——乃是薛公亲笔所书的《人日思归》……”
听到此处,长孙无忌正端着茶盏要往嘴边送的手一顿,扬眉看向李世民,心里暗道:这不是洛漪喜欢的诗吗,又联想到李世民最近的举动,莫非……
李世民忽略长孙无忌的目光,继续说:“某想起曾听无忌说起治礼郎与薛公志趣相投私交甚笃,今日冒昧来访并非有意触动治礼郎伤怀之心,只是某对诗文见识浅薄,不甚明悟,特来请教一二。”
高士廉抚须颔首:“二郎,你我之间不必多礼,我乐得见玄卿兄诗文广传,又如何会伤怀呢。玄卿兄之诗,清丽工致,情真意切,确是今世难得。不想二郎竟藏有此等真迹,当真风雅。”
“咳咳,”长孙无忌放下茶盏,转头向高士廉说道:“这是洛漪喜欢的诗,不妨也唤洛漪一起共赏评析。”
高士廉点点头,便对侍立一旁的阿鸢道:“去请娘子过来一趟,便说二郎携玄卿兄真迹来访,正与舅父论诗,请她一同来品赏。”
长孙无忌与李世民相视一顾,便都心照不宣地端起茶盏,隔空互敬。
阿鸢轻步穿过回廊,来到长孙洛漪的闺阁外。只见菱花格扇半开,内里传来清脆的落子声与小女孩轻快的嗓音。
临窗的榻上置着一副精致的双陆棋盘。长孙洛漪斜倚在凭几上,一手执棋,一面轻声解说。李明达则跪坐在她一旁,小手托腮,正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局势。
“娘子。”阿鸢轻声唤道。
“怎么了?”长孙洛漪抬眸。
“正厅唐公二郎来访,带了薛司隶的诗文真迹正与阿郎品鉴,阿郎特请娘子前去一同参详品评。”
话音未落,李明达“噌”地抬起头,阿耶来了!大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兴奋地扯住长孙洛漪的襦裙:“阿娘!是那个好看的李家郎君!他还带了薛公的诗呢!我们去看看吧?”小脸上写满雀跃,恨不得立刻拉上阿娘就去正厅。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长孙洛漪依旧平淡的神色。
“娘子,唐公二郎这次又打了新鲜的兔肉过来呢。”见长孙洛漪不为所动,阿鸢补充道。
“阿娘,你看这位郎君多有心思啊。”
长孙洛漪放下手中的棋子,叹一口气:“你们俩怎么这么天真呢。这个唐公二郎不是摆明了在较劲嘛。”
“啊?”李明达和阿鸢皆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少女的目光掠过窗外,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棋局:“上回他来,我避而不见。以他的傲气,心中定然不解,甚至有些不平。如今这般费心——又是兔肉,又是薛公诗稿,看似殷勤,实则存了几分‘不信你不愿见我’的心思。他这般家世的郎君,何时需要这般揣摩小娘子的喜好?如今这样做,与其说是真心,不如说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