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氏见状,轻叹一声,上前将女儿揽在怀里。她的动作轻柔,声音里浸着化不开的怜爱:“你的心思,阿娘和祖母、舅父舅母,还有你兄长,怎会不知?我们……也舍不得你啊。”
高老夫人缓缓点头,爱怜的目光落在长孙洛漪身上:“是啊妹妹,昨日席间说笑,不过是因听闻唐公二郎些许事情生了些好奇,想着若真是位俊才,倒也不负当年你父亲与你伯父一番心意,绝非急着要将你嫁出去。高家永远是你的家,只要你愿意,祖母这儿永远有你的院子。”
长孙无忌也立刻接口,语气是十足的维护:“妹妹何必忧心那些?你若不愿,便不嫁,阿兄养你一辈子。”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倒把长孙洛漪逗笑了。
李明达依偎在长孙洛漪身边,方才恍然大悟。
并非舅公舅婆他们对阿耶不满意,也并非不看重这门婚约,而是他们早窥破了阿娘心底的思虑,故而今日在阿耶面前,才那般默契地回避深谈,一切以阿娘的心绪为重。
她仰头望着长孙洛漪,想起她年幼失怙,又被那无良的舅父长孙安业逐出家门,双重打击之下心中几多苦楚。
幸而还有舅公高士廉这位慈爱睿智的长辈收留庇护,有至亲这般毫无保留的疼爱,才让她依旧保有了这份清澈与柔软。想到此,李明达心中既酸涩又温暖。
眼见长孙洛漪神色稍霁,高士廉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温和:“洛漪,舅父……也舍不得你。” 他目光深邃,眼中满是慈爱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舅父恨不能永远将你护在羽翼之下,让你一世无忧无虑,就像小时候一样。”
他话锋微转,语气染上几分现实的凝重:“朝堂风云变幻,圣心难测,玄卿兄(薛道衡)的遭遇你也是知道的。”提及故友之名,高士廉眼中掠过一丝痛色,而长孙洛漪更是想起当初挚友闻讯时悲恸欲绝的神情,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世事无常,舅父亦感如履薄冰,怕终有护不住你的一日……正因如此,才更需为你做长远计议。”
“与唐公府的婚约,就目前看来,不失为一个好的考量。高家与李家乃旧识,唐公与其妻豁达宽厚,李二郎为人正直豪气,勇毅果敢而不失仁心。将你托付于这样的门庭,这样的儿郎,舅父……方能稍感安心。”
高士廉这番话,并非劝嫁,而是将一个长辈在乱世中对至亲晚辈最深沉的忧虑与筹谋,剖白于人前。但他也顾及到妹妹一家未将话说得过于直白——虽然还冠着“长孙”家的姓氏,妹妹一家到底是被赶出了长孙家门,自己也不过九品的治礼郎,若是真计较起来,唐国公府未必非洛漪不可。
鲜于氏也柔声附和:“妹妹,你舅父所言,正是我与你阿娘心中所想。高家自然是你的依靠,但若有一条更稳妥更好的路,我们纵有万般不舍,也要成全。”
长辈们一句句,一字字,皆如暖流,又似细针,密密地扎在长孙洛漪心上。那些深藏的不舍、恐惧、委屈,还有对家人良苦用心的感激,几乎要决堤而出。
聪慧如她,这些道理又何尝不懂,只是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叛逆”。也许,也许她只是需要时间。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带着一丝倔强的哽咽,却又透露出软化的迹象:“阿舅,我都明白的,只是……再给我些时间吧……”
闻言,长孙无忌暗自松了一口气,他自然是想撮合妹妹和好友的,但他也不愿违背妹妹自己的心意。事情既有转圜之机,便是好事。
与此同时,李世民自高府出来后,并未径直回府。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促使他拐向了东市一家颇负盛名的书肆。
一想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娘子对自己竟然不感兴趣……等等,他立刻觉察今日高家人的反应也许和少女对他的态度有关,就连无忌都一反常态。思及此,他不仅觉得更郁闷了,少年郎的好胜心也被微妙地激起,暗忖定要“扳回一局”。
他已经从长孙无忌那儿细细打探,长孙洛漪喜欢读书,偶尔也喜欢自己写一两首诗,最喜欢谢道韫和薛道衡。
巧了不是,谢道韫是自己最爱的王右军的儿媳。因着父亲旧谊,他手中恰藏有一卷薛公亲笔临写的《人日思归》。总之,她最喜欢的自己总算不是一无所知。想到此,他精神一振,开始在书肆中精心寻觅与谢、薛二人相关的典籍或精妙注疏。可惜的是,因当今圣人对薛道衡的厌弃,他的典籍几乎难寻。
李世民只得又挑了几卷无忌说过的诗词佳作,方才作罢打道回府。
待到归家时,他罕见地手捧书卷,身后还跟着一个抱了一大摞书册的仆役。
正于廊下吩咐事务的窦氏,见爱子这般模样,不禁诧异扬眉:“二郎这是怎么了?治礼郎是给你吃了什么醒神开窍的灵丹妙药?怎的去一趟高府回来人都转性了,这么勤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