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下)

    “阿娘!”听得窦氏的声音,李世民兴冲冲三步并作两步跃至母亲身前,眉眼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这是在干大事呢!”

    窦氏挑眉,眼中含笑:“哦?是要为自己谋个功名吗?”

    “那自然是要的,不过现在有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吸引我,”李世民举起手中的书卷,向窦氏晃了晃,洋洋自得道,“不过说不定能一箭双雕!”

    “你这倒提醒了我,已故右骁卫将军是不是还有个未出嫁的小女儿?”

    没想到母亲脑子转得这么快,直白道出他心中所念,不过,虽然母亲是无心一句,李世民还是背过身去,不想让窦氏看出他的尴尬:“似乎是吧。”

    “什么叫似乎是吧,”窦氏岂是好糊弄的,含笑追问,“你今日既去了高家,难道什么消息都没打听?”

    “我怎么好意思。”

    窦氏闻言,不由轻笑出声:“稀罕了,你这个家伙竟然会不好意思!难道你连无忌都不好意思问?”

    “我说的不好意思是,”李世民声调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我在人前可都是英勇俊朗的武人形象,儿女情长跟我可不太相配。”

    “不管什么儿女情长,怎么说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总不能你就不娶妻了?”窦氏好整以暇地揶揄道,“便说你所钦慕的已故右骁卫将军,够英勇俊朗了吧?他不也娶了妻,还续了弦?”

    提及长孙晟,窦氏语气转为轻叹:“唉,只是造化弄人。谁又能料到,他身后之事竟至如此,续弦夫人与其子女竟被那般无情地逐出家门……”

    “阿娘!”李世民转过身来,神色认真,“我们可不是落井下石的势利小人,无忌和他妹妹已横遭不幸,我和长孙洛漪的婚约……”尽管无忌兄妹的事情他已不是第一次知道,但每次提起来他总有股莫名的义气和责任涌上心头,似乎保护这对兄妹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窦氏玩味地瞧着儿子难得一见的正经,悠悠道:“原来无忌的妹妹,名叫长孙洛漪啊……你这不是清楚得很么?连与长孙家的婚约你都知道,本来我和你阿耶还思忖着,寻个恰当的时机跟你谈谈这桩婚约,如今看来,倒是省事了——”她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更深,“这可真看不出你是不想儿女情长的模样呢。”

    李世民哑口无言,嘴快就是这点不好!

    窦氏好笑地用指头轻轻地点了点他的额头:“前阵子你还对着各家高门贵女各种挑剔嫌弃,漂亮的嫌弃人家太呆,够机灵了就挑剔不够好看……原来是因为她们都不姓长孙?”

    “哎,阿娘别拿我开心了,你是知道我很喜欢右骁卫将军的。”

    “那你今天去高家见到长孙小娘子没有?”

    “哎呀阿娘,我忘了阿耶说要找我来着,儿先告退了。”李世民话刚说完,人就一溜烟跑没影了,窦氏无奈地摇摇头:“难道连姓长孙也不管用了?”

    李世民拿着那卷书快步穿过回廊,命仆役将书册妥善安置后,他独坐案前,展开所珍藏薛道衡的《人日思归》。

    “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

    他轻声念读方毕,想起初读此诗时,薛道衡被皇帝逼令自尽已有一年,他正好是长孙洛漪现在的年纪。那天他在父亲书房,恰巧得见此真迹,便鬼使神差般硬是要父亲把这首诗送给自己。

    他当然知道这首诗写得很好,可他说不出哪里好,猜想也许自己又是义气使然,因为同情薛道衡的遭遇,也为那旷世才华竟落得如此下场而愤懑,进而想要他的诗以示追念。

    今上竟如此容不下一个文人的笔墨?竟因一时之好恶,一念之猜忌,便自毁栋梁,徒令天下才智之士心寒!这不仅仅是一位诗人的悲剧,更是大隋无可估量的损失。

    “若薛公仍在,我必奉之为师为友,敬之重之。”

    李世民攥紧了拳,一股前所未有的信念在胸中激荡。薛公的悲剧,绝不应重演。将来若有可能,他定要开创一个局面,让天下才士皆能安其心,展其志,尽其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