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在柔软的衾被间悠悠转醒,下意识地往身边一摸,却摸了个空。“阿娘?”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帐内只有她一人。
阿桃闻声进来,见她醒了,一边伺候她穿衣洗漱,一边笑着解释:“醒啦?娘子有事外出了,嘱咐我让你多睡会儿,乖乖等她回来呢。”
有事外出?李明达的小脸瞬间垮了下来,心里像被浇了一盆冷水。
今天阿耶要来啊!阿娘怎么能不在呢?她满心的雀跃和期待顿时化作了沉甸甸的失落。阿耶见不到阿娘,那火花怎么擦出来呀?
她闷闷不乐地被阿桃牵着去用早膳。令她惊讶的是,大家面对“缺席”外出的阿娘毫不意外。她只得压下满腹狐疑,默默期待阿娘能在阿耶拜访之前赶回来。
好不容易挨到早膳结束,李明达拒绝了阿桃带她回房休息的提议,固执地坐在庭院里,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府门的月洞门,像一尊小小的望父石。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光渐渐变得灼热。就在李明达等得快要蔫掉的时候,前院终于传来了门房清晰的通报声和一阵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来了!
李明达“噌”地站起,所有的失落暂时被巨大的兴奋取代。
脚步声由远及近,踏过青石小径。下一刻,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便出现在月洞门外,迎着上午明媚的阳光,走了进来。
来人身量颀长,着一身利落张扬的赭色胡服,飞眉凤目,鼻骨英挺,整个人散发着少年郎特有的活力和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
他的目光扫过堂厅,除却高士廉长孙无忌,屏风后是几位影影绰绰的女眷身影,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
这阵仗……似乎有些“隆重”?
李世民心中念头微转,嘴角微扬,眉间目色皆带潇洒朝气,朗声道:“李某,特来拜会治礼郎,”又朝屏风施礼,“几位娘子安好。”
高士廉笑眯眯地请他落座,让婢女奉茶。
李明达在屏风后侧,激动地看着少年时的阿耶,比起日后的帝王之相,现在的他如此年轻,也更耀眼夺目。
屏风里的女眷笑着应他后,互相递了眼色尔后点点头。李世民没有放过这个细节,不禁觉得好笑,面上却愈发恭谨,对着高士廉深深作揖:“治礼郎近来身体可好?我昨日又猎得些野物,”说着示意一旁的仆婢奉上锦盒,“一点心意。”
锦盒里的鹿肉用新鲜荷叶裹着,隐隐能闻见草药香,显是静心料理过;狐裘毛色油亮,一看就是上等货色。高士廉抚着胡须朗声笑道:“二郎不用多礼,你父亲和我是旧识,来府上做客哪用带这些。”
“我们昨晚已经吃过你的兔肉了。”长孙无忌拍拍他的肩膀打趣他。
“大家可喜欢那兔肉?若是喜欢,我明日再打些送过来。”
“好了二郎,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让唐国公家的郎君给高家操持膳食呢。”
长孙无忌说完,屏风里便传出几声低低的浅笑。李世民俊眉一挑,一脸的理直气壮:“那又如何,我和你亲如手足不说,治礼郎心术明达我心慕之,我乐得为此呢!”
李明达哭笑不得,阿耶真是不拿自己当外人。
高士廉眼中笑意更甚:“能得二郎赞誉亦是高某的荣幸。对了二郎,去岁你随唐国公驰援河东,路遇流民草寇夺粮。唐国公欲斩首示众,你却说‘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力争拦阻,此事可真?”
李世民神色坦荡:“是。当时粮队押送的是军粮,按律当斩。但那些流民面有菜色,幼童腹大如鼓,着实可怜,我忤逆父命,自领了三十军棍。”
“三十军棍?!”高老夫人忍不住低呼,屏风纱影跟着一颤,李明达的心也跟着一抖。
李世民顺势朝屏风方向拱手:“让老夫人见笑了。为将者当知军法如山,为民者须记蝼蚁求生,某不过是秉承教诲罢了。”
在场人皆心中震动。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句句昭彰其志——既尊军纪之重,更怀悲悯之心。
“二郎此心此志,已见器局!去岁河东之事,足见你心存黎庶,非独尚武之辈,”高士廉话锋一转,眉宇间忧色更深,“如今圣人远征辽东,征发之酷烈,远甚去岁河东一隅,唐国公此番督运粮草,重担压肩着实不易。”
“圣人远征辽东,沿途郡县为凑足征额,已是竭泽而渔,”长孙无忌立刻接口,语带愤懑,“河南、河北诸道,丁壮几尽,民不聊生!”
李世民凤目低垂,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随父押运途中那炼狱般的景象。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沉郁如铁:“我曾随父亲行经汲郡曾亲眼所见,老弱妇孺亦被强征充作转运民夫!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民夫骸骨蔽于草野,惨状比比皆是。”
“唉,莫说汲郡惨状,就是我们身旁不也有这样的悲剧吗?小兕子阿耶就是远征辽东大军的一员,可怜小娘子再没见过父亲!”高氏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