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村(14)
    天示里,环境昏暗。

    阴风阵阵,卷得纸钱元宝漫天飞舞。青琅踩着黄符纸扎一直走,两侧山石倒悬,河水逆流,虫蛇遍地,鸟雀哀鸣。

    忽有一品种不明的兽类拦路,赤首白甲,火焰环身,口吐人言:“你恶果累累,若重返天光普照之地,必厄运缠身,不得好死。何不长留于此?有道是生前种种死后皆空,你可以待到百年以后,故人死尽而人死债消,再走不迟。”

    青琅道:“欠债还钱,因果有报。我日夜受怨恨煎熬,不得安宁,难以忍受。此去,只盼尽快清算恩怨,往后能正常生活。”

    那兽嗤笑:“作茧自缚,徒增烦恼。”

    ……

    谢不能身形猛地一晃,气息紊乱,面色苍白如纸。他踉跄着退至墙边,借砖石稳住身形,吐出一口血来。

    “天示竟会将你损伤至此?我即刻为你输送灵力。”青琅道。

    谢不能连连摆手:“先别碰我,我缓一缓就好……这件事情,你有印象吗?与幻境有关吗?”

    青琅道:“无关。那是我搬到兴旺街前所住的地方。”

    谢不能有些失望。

    青琅道:“你若是愿意,可以告知我如何探查残片,由我来查看上面是否有你的魂魄。若有,应该能缓解你如今的痛苦?”

    谢不能抖着手取出一张黄符:“这张符是用我心头血绘制。你用灵力激活此咒,将其点于残片上即可。”

    青琅依言施法。

    嗡!

    意料之外。

    触碰到残片的那一刻,青琅头痛欲裂,一段陌生的记忆灌入脑海——

    是一片连绵望不到头的桂花林。浓重的苦药气味在林间弥漫,盖过应有的清雅芬芳。

    十几张木椅散乱摆放,其上倚靠着面色蜡黄、病气深重的人们。又有人蹲在一旁熬药,瓦罐被半死不活的柴火煮着,咕嘟作响,白雾缭绕。

    看见青琅的身影,一位妇人攥着药碗急急迎过来:“青琅妹妹,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乡亲们都很担心你。”

    青琅答:“去见一位旧友。”

    那妇人低声与她絮叨:“这几天倒是没再出什么打架斗殴、偷药伤人的乱子了……只是这疫病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我们都是按着时泽真人留下的方子配药,可惜仅能缓解伤痛,并不能根除病症。药材一日少过一日,长此以往,怕是撑不住的。”

    “就要好起来了。”青琅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有些疲倦,“我已有破解之法。”

    那妇人见识过她的本事,眼里一喜。可惜连日愁苦劳累压得人心脏沉甸甸的,她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青琅取出一物,递过去:“我会把它埋在这里,吸收灾病的源头。过几日,待疫病情况好转,请您将其取回,掷入同悲海。”

    是那块残片!

    妇人接过,忽然意识到什么,怔怔问:“你才回来不久,又要走?”

    青琅道:“对。”

    妇人很是忧愁:“仙人打架,凡人遭殃……外头战火纷飞,你再有本事,也比不过那些会飞天遁地的。”

    青琅道:“我找了一处安静地方躲着。”

    妇人看看她,忽然问:“妹妹,你很忧心?”

    青琅答:“一般。”

    妇人便找了个让人高兴的话题:“我这儿有个好消息,早便想着同你分享。前些天,我在街东捡到一个女娃娃,用糊糊喂养几日,她竟然活下来了。我家二郎说,既然我们家亲妹妹……去了,不如收养了她,就当行善积德。”

    青琅努力向她笑笑:“叫什么名字?”

    很奇怪。记忆外的青琅感到一丝异样——她从不关心旁人琐事,这不像是她能问出的话。

    妇人道:“随我们家,姓林。名字还未想好!倒是有一个喜欢的……你先前不是说,有位好友叫作书翠娘子,在什么什么大殿当差,有无双才学,受许多人敬仰。这名儿我们听着都喜欢,还想着托你问问,她是否介意……”

    记忆里的青琅说:“她愿意。”

    记忆外的青琅想:书翠娘子?又是一个没有任何印象的人。是有什么东西在欺骗我?还是我的记忆有缺失?以修行者的记忆力,即便在海底独自生活几十年,也不应该忘得如此干净。

    妇人笑起来。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符纸灰烬自指间簌簌落下,青琅望向倚在墙边的谢不能,若有所思。

    与此同时,谢不能亦陷进梦魇里。

    其实,他对青琅所说的第一次天示景象,有所隐瞒。

    在那一次天示里,他梦见自己倒地不起,气息微弱,周身剧痛,视线模糊。他努力睁眼望着青琅离去的背影,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生生撕出自己的魂魄,以禁法捆缚于青琅的长剑。

    天示里的他想: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们注定生生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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