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围坐圆桌旁，神色各异，气氛微妙。
锅铲碰撞，饭菜飘香，勾得门外有过路人停步，探头问道：“奶奶，今日做什么菜？无名村上上下下，就属你手艺最好呢！”
“我要送小雨到永和城读书，临行前，吃顿好的。”佝偻而鬓发斑白的老妇高声回答道。
过路人赞同道：“真是一桩好事！近来何家村与张家村争斗不休，小雨一个人住在这边界之地，保不齐哪天就受到殃及。永和城是好地方……若是小雨找到活计做，说不准还能把您接过去享福呢。”
“莫要再胡说八道了，免得教人听了去，说三道四。”老妇道，“我既嫁过来，自然生是夫家人，死作夫家鬼。无名村乱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走的。”
那过路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
“到永和城上学？真厉害！”李观主寻得话头，连忙擦去额角细汗，指着昏迷的陆德，微笑道，“那位在睡觉的哥哥，也计划去永和城哦。小雨，和我们说说你的情况吧。”
自从客人试图帮奶奶做菜，被奶奶拒绝后，饭桌上的氛围就一直很奇怪。有人愿意开口打破沉默，陈雨很开心。
她道：“是辰雁大师为我指的路。他说，他很快就要离开无名村，去新的地方布道，以后就不能再保护大家了。如果何家村与张家村彻底开战，别家尚有亲人可以相互依靠，我孤身一人，总得寻一个安稳的去处。”
陆英的语气小心翼翼：“……这般说来，你与奶奶并非血亲？”
陈雨眨眨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何有这样的疑问：“当然是！若非血脉相连，奶奶怎么会掏心掏肺地对我好？怎么会为我做到这般地步，还想着送我出去读书？”
如同她的邻里乡亲——若只是因为善良或怜悯而对人施以援手，至多不过是赠些旧衣吃食，偶尔前来探望。怎么会为她的将来做打算？
陆英还想追问什么，却见厨房门帘一掀，老妇走了出来。她换下沾满油烟的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带着郑重其事的神态，在众人之间落座。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都是寻常农家菜色，胜在丰盛实在。陈雨所说的“桂花鱼”，是一盘普通的鲫鱼，用葱姜、酱油、料酒简单蒸制而成，与青琅先前在聚缘茶家所见到的那盘一模一样。
青琅心道：接头签既已失效，证明我们早已进入幻境。原以为众人萍水相逢、各自为营，如今想来，或许有人与我一样，目的不在无方石。至于幻境的主人……能构建出如此具体的场景与故事，足以看出执念之深重。还能沉得住气藏在暗处，是对幻境的凶险了然于心，还是想借幻境之手清除竞争者？
老妇的招呼打断她思绪：“大家别干坐着，趁热吃呀！”
香味诱人，可惜无人动筷。一双双眼睛带着审视来回扫过——情况未明，保持警惕再多观察观察，方为上策。
老妇有些无措，抖着手攥起衣摆，叹了口气，诚恳道：“我知道各位的顾虑！不瞒各位，我还有些压箱底的东西，是母亲临终前留给我的陪嫁。我愿意把这些东西全都拿出来交给各位，只求各位能带小雨走，给小雨一条活路！”
短暂的沉默后。
李观主清清嗓子，率先打破僵局：“老人家，不要心急。具体要我们做什么，还请详细讲讲。”
只听老妇哽咽道：“小雨出生的时候，连月水灾，把庄稼都淹了。紧跟着就闹疫病，人死得一茬一茬的。长梧山庄送来一点救济粮，可是分到我们手里，连塞牙缝都不够……”
此类事件，多有案卷记载。平州之内，许多不受永和城管辖的村镇，若遭天灾人祸，会向长梧山庄求援。长梧山庄向它们施以钱粮，只是所发之物不过杯水车薪，送至乡里，又往往因内部分配不均而引得争抢死伤。
“我那儿子儿媳，自己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看看小女儿，再看看大儿子……实在是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子都饿死吧？”
“那天晚上，雨很大，他们俩抱着小雨出去了。我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就偷偷跟了上去。他们把小雨放在这里……当年，这里连屋顶都没有，房梁都是歪的。我看见他们在雨里哭，很久以后，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我等他们走远，赶紧跑过去看。那时候，小雨都冻得浑身发红了。我就把她抱起来，揣在怀里暖着。”
陆英偏过头，见陈雨低着头，不停地往嘴里塞饭。她认为这是难过的表现，思及自己的经历，面上浮现一丝不忍。
老妇深深吸了口气：“我没敢把她抱回家。家里就剩那点糊口的米汤……再添一张嘴，是真没活路了。儿子儿媳也是实在没办法才走到这一步的，我不能让他们更难做。”
“但是……好歹是条命。我就想着，先在这地方凑合着。我白天操持家务，得空了就偷偷过来，把自己那份食物分给小雨吊命。这破屋子被我一点点收拾起来，好歹能遮点风雨。都说丫头命硬，小雨够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