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飘在了他的身上,风狰狞地笑。有那么一瞬间,他突然想起十三四岁的初中时代,有一年雪积得特别特别的厚。他就这么趴在雪地里,试图被大雪彻底吞没。新闻报道过,他也听姥姥说过,这个城市啊,有很多醉酒的人倒在了雪地里,以为倒在了家里的床上,就那样睡着了。被发现时,人已经僵硬了。
不疼吧。他后来曾想过,喝醉了酒死在雪地里。不疼。
但是脸上有微小的刺痛,这一点点痛挽留了他。在趴了一会后,林生还是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和雪,缓缓走回了家里。
这条路他小时候走过很多趟,太熟悉。他知道这里并不安全,但也并不危险,主要取决于谁走。
蹬蹬蹬,人走到一栋很老的房子底下,楼道盘旋至二楼,打开门,反锁,拉上防盗链,厕所也不去了,直奔卧室。他扯下帽子,脱掉外衣外裤,书包往床底下一塞,扯来床边被子就往身上一裹。
连着好多天没好好睡了,他真是困得不行。到家后精神彻底松懈,连着身体都服从了本能。
得订个闹钟吧,起来做作业吧,明天还要继续上学啊。
他这么想着,身体却怎么也动不了了。
跟那个男人如火如夏的屋子不同,林生的屋子是白漆漆的,冷冰冰的,孤寂寂的。
他在潮水般的困意和寒冷中,抱着被子,四肢蜷缩,一下子睡着了。
一宿的梦。
等他睁开眼时,双眼通红,恍惚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两片窗帘中间有光耀眼如剑,他跟着那道光的方向,视线一格一格慢慢苏醒。褐色三分透的窗帘,窗帘旁边白灰色的墙壁,墙壁脱了一层腻子粉,部分墙面坑坑洼洼,十几张他小时候的奖状贴在上面。在奖状的左侧,也就是他床头之上的位置,有四幅风景画被安置在胡桃木画框里,横着平均地,挂在墙上。
他的视线在画上一幅一幅地移过,习惯性伸出手搓了把脸。碰到凌晨被摔破的地方时,他在家里忘了忍,叫痛出了声。
这让他一下子清醒了。林生立刻拿起手机,看到了时间和里面的未接电话和未读短信。时间的错乱让这个脸上写满困顿与疲惫的年轻人皱起了眉头。他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骂就骂吧,后面他再补上。现在有钱了,省着点花,可以保证再熬过接下来的半个学期了……
他这么想着,站到地上,试图在一堆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到校服。屋里光线昏暗,他一把拉开窗帘,又打开了窗。
白光跃进卧室里的一瞬,林生下意识地把头探出窗外,想要呼吸一口冷冽新鲜的空气。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世界像一张巨大的黑白素描画。夜晚的积雪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织出一条又一条月白条纹。
一个女人安静地站在路边一棵落了雪光秃秃的白杨树下,地上放着一把折叠的彩虹伞。她一身过膝长款黑色羽绒服,衣服自带的帽子遮住了她的额头和眼睛,露出侧边两缕黑色长发、鼻梁以下雪白的脸,和红润的唇。她一只手插在衣兜里,另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正夹着烟,一下一下地抽着。
林生的视线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女人夹着烟的手指突然顿了一顿,烟灰从她的手指间散落下来,她慢慢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