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换鞋时,注意到鞋柜里父亲的皮鞋依然整齐地摆放着——这周第三次夜不归宿。江尽早已习惯这种缺席,甚至庆幸不用面对那些公式化的寒暄。
二楼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经过书房时,他停下脚步。门缝里透出的黑暗告诉他,母亲今晚也不会回来。那个总是妆容精致的女人,此刻大概正在某个慈善晚宴上优雅地举着香槟。
浴室的水声掩盖了别墅的死寂。热水冲刷着身体,江尽盯着瓷砖上蜿蜒的水流出神。雾气渐渐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那些不愿想起的回忆。但有些画面就像刻在骨头里的伤痕,越是想要遗忘,就越是清晰。
那年他七岁,母亲的高跟鞋跟陷进他手背的皮肉里。鲜血渗进波斯地毯繁复的花纹中,像一朵朵诡异的花。他记得自己咬紧牙关没有哭出声,因为哭泣只会招来更严厉的惩罚。
"你为什么要出生?"
母亲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如果没有你,我的人生不会变成这样。"
水突然变冷了。江尽关掉花洒,扯过浴巾胡乱擦干身体。镜子上的雾气已经散去,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锁骨处淡淡的疤痕——那是十二岁那年,母亲摔碎的香水瓶留下的。
卧室的空调发出细微的运转声。江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这盏价值不菲的水晶灯是母亲亲自挑选的,却从未在夜晚为他亮起过。就像这个家,华丽而冰冷。
记忆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涌来。在那些黑暗的岁月里,唯一的光亮来自程望。那个比他大五岁的邻居哥哥,总会在放学后偷偷翻过围墙,给他带来热乎乎的包子。
"小尽,手还疼吗?"
十六岁的程望蹲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地为他涂药。少年的手指温暖干燥,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江尽记得自己当时摇了摇头,却在程望转身时偷偷把脸埋进对方的外套里。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有阳光的味道,是他闻过最好闻的气息。
程望会教他写作业,陪他看星星,在他被关禁闭时从窗户递进来漫画书。有次他发高烧,是程望翻窗进来,背着他跑了三条街去诊所。
"小尽要快点好起来。"
程望把他裹在被子里,手心贴着他滚烫的额头,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吃冰淇淋。"
记忆中的温度如此真实,江尽不自觉地蜷缩起身体。床单冰凉,与回忆中的温暖形成鲜明对比。程望离开的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十八岁的少年撑着黑伞站在江家大门外,行李箱轮子陷在积水里。
"我要去英国了。"
程望的睫毛上挂着水珠,
"父亲调任,全家都要搬走。"
十岁的江尽站在雨里,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他死死攥着程望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会回来的。"
程望蹲下来与他平视,拇指擦去他脸上的水痕,"小尽要好好长大,等我回来找你。"
少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银质吊坠戴在江尽颈间。那是一枚小小的指南针,指针永远指向北方。
"它会带你找到方向。"
程望的声音淹没在雨声中,
"也会带我回到你身边。"
七年过去了。江尽摸出枕头下的吊坠,金属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指南针在黑暗中微微发着光,指针坚定不移地指向北方。
他翻了个身,把吊坠贴在胸口。窗外树影婆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程望走后不久,江家就搬离了那个社区。没有告别,没有联络方式,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床头的电子钟显示23:47。江尽闭上眼睛,却看见十六岁的程望在阳光下对他微笑。少年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化作华江二中录取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徽。
明天,他又要开始新的逃亡。
只是这一次,连他自己也不清楚究竟在逃离什么,又在寻找什么。
【深夜一阵惊天动地的雷声划破划破长空】
江尽猛地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布满了冷汗。窗外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像某种诡异的节奏。他抬手擦了擦脸,指尖触到一片湿润,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从没关严的窗缝渗进来的水珠。
那个梦又来了。梦里他站在江家老宅的走廊上,母亲牵着哥哥的手从他面前经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施舍给他。他张嘴想喊妈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发不出声音。然后场景突然转换,他站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江尽深吸一口气,拿起床头的矿泉水灌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底那股莫名的焦躁。他看了眼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