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奚云与齐逢光率部驻守粮仓,姜怀川同秦千涯取了粮回转北海城,于城下给流民施粥整日。
入夜,秦千涯已然领着百余轻骑在城外安营扎寨。
而姜怀川则携桓谭,应邀出席桓伯舒准备的庆功宴。
桓家院内。
皎洁的月光洒满了整个庭院,桂花在月下的微风中轻轻摇曳。
前日夜间沾满了泥泞血污的白玉砖已然被换了新,现在又是洁白得似霜雪堆凝。
湖心亭里,姜怀川身上还带着未散干净的酒气。
远处灯火通明,北海城内的世家大族几乎尽数到场。
名义上是为桓谭山上祈雨成功而设的庆功宴,实则席间暗藏锋芒。
觥筹交错间,姜怀川的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更时不时有人旁敲侧击,打探她的底细。
饮酒后,姜怀川身体燥热,又被席间你来我往的勾心斗角吵得头痛,只能借口不胜酒力,来此处躲清静。
姜怀川平日披散的乌发,今夜却罕见地被金冠高束。
平日不离身的金剑,因宴饮不得佩戴,也早收进了储物袋中。
秋夜月华如水,天气已觉寒凉。
姜怀川身上只着一袭雀绿窄袖骑装,酒后微醺却令她额角泛出薄汗。
赴宴时特地换上的象牙色外袍此刻已褪去半袖,随意披挂在肩头,衣襟微敞。
她懒懒地倚在湖心亭的栏杆上,酒意使眉眼间多了几分松散与慵倦。
忽闻脚步声踏在白玉砖上,自远及近。
姜怀川指尖一闪,收起手中传音符,抬眸望去。
只见一人自长廊缓步而来,身后数名侍从随行。
桓平前日新亡,桓伯舒未出孝期。
是故他今日穿了齐衰,头上用荨麻束发,外披着墨色冬裘,手里抱着热炉,向姜怀川款步走来。
随行侍从留在亭外,他将姜怀川昨日遗落的鸦青大氅接过,独自步入亭中。
“怀川君,好快活啊……”桓伯舒笑道,“如今得了粮仓,又收归了山匪,酒足饭饱后在此赏月,真是好不自在。”
姜怀川靠在栏杆上,脚畔湖水被月光映得泛亮,清风吹起,水面浮光跃金。
“不若桓家主,如今我不过一介草莽,夜里还只能宿在北海城外,夜宴散了,就得一人出城。”她目光微挑,眼中闪着戏谑的光,“这可真是太过可怜,太过孤单了啊……”
桓伯舒在她身侧坐下,将大氅轻轻放在身旁。
他闻言垂目,轻轻摇头,手中依旧捧着热炉,却不接姜怀川话茬,“怀川君今日将桓谭送回,可真叫我舒了口气。叔父前日新丧,这下终于可以瞑目。如此大恩,真叫某没齿难忘。”
他语气平静,仿佛完全忘了,桓平当日是为何、又是如何而死。
庭院里桂花香随着微风拂过,轻轻缭绕在空气中。
“桓家主当真孝心昭昭”,姜怀川将上半身从栏杆上立起,似乎起了点兴趣,“那么如此大恩,桓家主想如何回报?”
她语气干脆直接,桓伯舒却不甚在意。
“今日北海城内能说上话的人都在席间,怀川君若想在青州谋官,尽可说来。”
“桓家主……”姜怀川站起身来,衣摆上的桂花随着动作扑簌簌落下,她噙着一抹浅笑,眼底闪烁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光。
“官位不过是虚名罢了。若要说道回报,我倒想为青州百姓讨个公道。”
忽然,乌云掠过,吞没了月亮。
姜怀川的神色随之隐入阴影,让她的话更加难辨真假。
稍远处的殿上,宴席仍未结束,灯火通明,一片歌舞升平。
今日姜怀川是主宾,北海城中世家大族为了讨她欢喜,也掺杂了试探的心思,特意安排了六佾之数的美男来席间跳踏歌舞。
四十八位舞者此时正踏着鼓点在殿内旋转跳跃,笑声和歌声此起彼伏,将整个北海城都沉浸在温柔乡里。
然而,本该浸在温柔乡里的姜怀川此时正立在湖心亭中,身侧只有寒凉的秋风。
与此同时,北海城外,有人马正在悄悄聚集……
桓伯舒听了姜怀川的话,心头一紧,面上却未起波澜。
夜风拂来,湖面荡起细碎涟漪。
“桓家主可曾听说,昨日粮仓失火一事?”
姜怀川鬓边碎发被夜风吹得飞扬,她眼底映着远处灯火的光,脸上挂着的仍是浅笑。
“可有人言,仓储布防的细节事前已被人泄露。你说,是谁呢?”
桓伯舒指尖微微收紧,指尖即使被热炉靠着,依旧冰凉。
他料出了姜怀川此番来意,却不敢确认她到底掌握了多少实情。
犹豫数息,桓伯舒选择了最为稳妥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