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山裸露的灰白岩石在烈阳下泛着刺目的光。
长留踩在上面,只觉得脚底被烤得生疼,眼前也白茫茫一片。
在山下粮仓点了火后,她便头也不回,一路向西往沂山深处奔逃。
此时已经奔逃了五里地,她这才敢在山脊停下,有所喘息。
“呼……呼……呼……”
长留气息紊乱,胸口如同战鼓般被擂得咚咚作响,声音敲打在耳膜上,震得她耳边只剩下心跳。
她俯身,双手扑在滚烫的岩石上,掌心满是汗水。
指尖一触,皮肉便像要被火舌舔噬,却偏偏带来一种诡异的踏实感。
她还活着!
汗水混杂着灰烬,将鬓发黏在易容过的脸上,糊得长留面颊生痒。
身上的青袍早就被汗水打湿,火场的浓烟又在其上熏出一层暗灰,现在紧紧的黏在身上。
那身桓家粮仓守兵制式的铁锁甲只退去一半,像石头般压在身上。
金属板正被烈阳烤得滚烫,边缘深深咬进肩窝与腰侧,皮肤被磨得生疼。
她咬牙,抬手去扯肩口的系绳。
咔嚓——
绳索断裂,沉重的铁甲终于被她卸下,砸在岩石上发出沉闷巨响。
肩头骤然一轻,呼吸终于舒展。
长留踉跄几步,背靠进一块巨岩投下的阴影里。
待阴凉顺着湿透的衣料渗入肌肤,她才缓和了急促的呼吸,回首望去。
不到半刻,山下粮仓的火势竟已被扑得七七八八。
风一吹过,青灰色的烟气升腾而起,将一方天际染得浓墨重彩。
热风夹着焦木与谷粮的焦苦味,扑面而来,直灌鼻腔,和血腥味混在一处,苦得她喉咙发涩。
【太安静了……】
秋风吹过,山间只有伏在雨后黄泥和山石上的虫雀声,四野静寂,仿佛整个世界空得都只剩她一人。
【不对,不对!】
浑身热汗没消去,她后背又汗毛直竖,蒸腾出一阵冷汗。
手背扫去模糊视线的汗水,长留眯起眼,望向前方的山路。
再往前,不过半里路,就是事先安插的接应点。
那里有楚家的暗线,只要抵达那里,她便能功成身退。
【只要过去……只要过去…… 】
可此刻,她的脚步却如被焊死在滚烫的山石上,无法再迈出一步。
那股无数次让她死里逃生的野兽般的直觉让她心里警铃大作。
她逃出来的动静绝不算轻,按理说,追兵必然会追来。
可现下,四野空寂得出奇。
敌人在暗,自己在明。
【不……不能再走了!】
而在她浑然不觉的身畔,凡人看不见的半透明身影负手而立。
就在片刻前,前仓楚蓬舟和秦千涯两方刚刚短兵相接,后仓便陡然起火。
所幸守军早有防备,将昨夜暴雨积下的湿土取来灭火。
一时间,呼喊声、脚步声、呛咳声混作一片,山谷之间尽是焦灼之气。
秦千涯接到了传音符中姜怀川传来的收兵命令,率部从远处山头一路纵马狂飙。
到了后仓,她这才缰绳一勒,翻身下马。
深紫色的战袍被山间的热风带着随风飘摇,银甲映着跃动的火光。
秦千涯眉间抹额红得似要滴血,在狂风中飞扬如焰。
她将玄铁剑自腰间出鞘,手腕翻转,剑尖在火场中划出一道寒芒。
瞑目凝神,灵府中的灵气被秦千涯一股脑尽数抽空,玄黑色的剑身随即迸发出耀眼的光华。
她的剑意同师姐姜怀川的“万剑归宗”截然不同。
姜怀川的剑总是气势森然凛冽,每每对上,敌人手中利刃都会不受控制地颤鸣,连带着持剑者也动作迟滞起来。
而秦千涯的剑道,走的是“大道至简”。
她立在粮仓间,并无繁复招式,只一剑平扫而出。
灵气翻滚着,随着剑尖压过粮仓。
一时间粮仓内忙碌的众人皆是呼吸一滞,喘不过气来。
肆虐的火势也被硬生生逼退回四五个仓内,再不得蔓延。
秦千涯一剑扫出后,将神识外放,沿着风口仔细探查,排查着是否有所疏漏。
忽然心念一动。
乱兵之中,一道并不起眼的身影正悄然脱离队列,借着混乱朝沂山方向潜行。
那人步伐沉稳,身形迅捷,一眼便知绝非寻常士卒。
【找到了!】
秦千涯蓦地睁眼收剑,锵然归鞘,翻身便要上马:“来人!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