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落在旱裂的泥土上,打出清脆的声响。
久旱逢甘霖,青州的土地终于得到慰藉。
北海城下聚集的流民争先恐后,抱着破碗旧罐冲入雨里。
嘈杂的呼喊夹着笑声与哭声,一时间喧嚣无比。
而此时,营地中心最大那座营帐,帷幕低垂,厚重的布幔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帐内昏黄的灯火摇曳,清凉尖锐的龙脑冰片在香炉里静静燃烧,用以在午夜提神醒脑。
帐内只有两人,昏黄的灯光摇曳,反倒显得人影绰绰。
长留奉一盏热茶,茶盏里升腾着的热气在烛光下扭成一圈圈白雾,带着淡淡的草青苦味。
楚蓬舟将书信丢在案上,指节一下又一下敲击木案,叩击声与雨点声相合。
她合眼闭目养神片刻,再睁开时,灯火晃得眼底刺痛,像是眼底有小虫在跳动。
长留伸手挪远烛台,身形融入帐内夜色,像是楚蓬舟的影子。
她一言不发,只在案侧静静守着。
玄色衣袍隐进暗影里,唯独那张尚带着少年稚气的脸,被跳动的火光一映一灭。
楚蓬舟叹息一声,低声唤:“长留……”
青州久旱成灾,她借着此事步步绸缪,可今夜毫无迹象地下了大雨,所有谋局瞬间被打乱。
桓伯舒在几刻前递来了纸条,主动送上了粮仓的位置。
这是要调动她与姜怀川在此事上争一争。
想要她赌一赌可否成功掐灭青州落在初秋补种的一线生机。
若真顺了桓伯舒的意,去奔袭藏在沂山里面的粮仓,最早也得明日午后才到。
纵然自己能烧掉粮草,也只会与姜怀川结下死仇,桓氏便能坐收渔翁之利。
楚蓬舟心里冷笑:【桓家主真是好算计……】
她将书信递予长留,薄纸被投入炭盆子。
火光噼啪,火光吞没了薄薄的纸张,字迹在火舌里扭曲,瞬息间纸张燃尽,连灰都没有留下。
“长留,明早大部队拔营,离开青州。”
长留应声,却见她神色怔忡,凝望案上文书出神,灯火的金光在琥珀色的长衫上跳动。
楚蓬舟已经衣不解带,在此批改了一夜文书。案几上书信堆叠如山,清凉的龙脑冰片再怎么燃烧,也无法将帐内的郁气驱散。
“主人,”她开口,声音沉稳,“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吩咐,我自会替您办妥。”
楚蓬舟望着她,目光深了几分:“你跟了我许久,可曾想过卸下暗卫之职,去明面上,真正带兵立功?”
长留垂目,神色坚定又平静,“主人待我向来不薄。倘能随侍身侧,让长留做什么都可以。”
楚蓬舟低低一笑,将此前长留奉上的茶水饮尽,“今夜,我有一件事相托……”
她直视着长留的眼睛。
那双眼睛亮而清澈,像未被驯服的野兽,在静默中带着山涧萤火虫的光芒。
“桓伯舒想让我与姜怀川血拼,好坐收渔翁之利。直接尽数退兵的确是上上策……”
她话音忽止,蓦地笑了。清脆而张扬的笑声在寂静帐幕中震动,盖过帐外的雨声与喧嚷。
楚蓬舟从案前起身,腰间环配叮当作响。
她微微一侧身,避开了长留欲上前搀扶的手,启首望着幽暗的帐顶。
那里噼里啪啦雨声一片,帐外也闹哄哄的,两者和鸣,似乎要奏出这秋夜最疯狂的乐章。
“可我偏偏要去……”
她转眸,笑意一收,眼底寒意逼人,如同环首陌刀上闪烁着的森森白光,“想让我楚晔当棋子的人……要付出代价……”
言毕,她抖袖正襟,从案几上执起军令,掷向身侧俯首侍奉的长留。
“长留,听令。”
“末将在!”长留接了军令,单膝触地,抱拳听令。
“我要你混进粮仓,装作桓伯舒的人。趁我佯攻之机,放火烧粮”
她眼底闪着狡黠与疯狂。
“切记!天亮后,你就是桓家死士!”
她又顿了顿,望着身侧身着单薄玄衣的少年,声音低沉而缓慢:“此去,九死无生。你可敢往?”
长留抬头。
她眼中倒映着楚蓬舟单薄的身影。
烛火在空荡荡的帐中摇曳,压得人无法喘息,也把楚蓬舟眉宇间的疲倦映得愈发清晰。
她低了头,短暂出神后,神色收敛,又做回了那个驯服的影子。
长留一字一顿,声声铿然:“不达目的,誓不还家!”
灯光下,楚蓬舟目光柔了几分,她伸手,将那双冰凉的手握在掌心。
“好长留。火起后,你往沂山跑,我会派人去接应,你……一定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