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提议对于苏氏来说,太过惊世骇俗。被陆青禾扣住的手蓦地攥紧,不过几息便被她摇头否定。
“不可!”苏氏摇头,眸底是些许还未散去的迷惘慌乱,随后又陡然散尽,几乎斩钉截铁的断言道,“绾绾,你此话以后莫要再说!‘分家’之事也断然不可再提!’”
陆青禾心道自己果真还是太着急了些,却还想再劝:“母亲——”
“绾绾!”苏氏倏然沉声将她未出口的话语打断,眼底囚着固执,“你难道忘记了你父亲对老夫人最是忠孝?若是你我如今提出来要就此分家,那你父亲在黄泉之下,又怎能瞑目?”
陆青禾见状,便知今日“分家”之事是断然不能再聊下去了。
也怕惹得苏氏伤心,陆青禾只能默声,侧了眸子从槛窗外看去。
窗外风声飒飒,落华阁中月华流连。院外廊芜上坠着的油灯,燃得明亮。
明明晃晃间,陡然熄落。
苏氏眸底激动的情绪终如雾散去,复又似春风般和煦,对自己有些恼意:“……绾绾,你可会怪为娘?”
陆青禾摇头:“母亲思虑极多,是青禾未考虑周全。”
苏氏闻言又只得叹了口气,面上神色渐淡,裹着一股哀意。
一字一句出声:“我们女子这条命,生来凉薄,若没了夫君,便只能蜷缩着活……”
“女子,向来是不能争的。”
……
或许是今日之事,无端勾起了苏氏对逝去丈夫的思念,有些伤情。
与陆青禾聊了不过些许家常,就觉身子乏累,交待几句后便让合书提着灯盏,出落华阁去了。
陆青禾亦有些疲累,因着下午被静安堂的事情耽搁,未曾用膳,腹中此时才闹腾起来。
索性传了院中洒扫的小厮,去厨房中端了几碟尚且温热的糕点,就着桌上的茶水咽下几块。
便叫明雀打来盆水洗漱后,匆匆熄灯合衣睡了。
这一夜她又梦见萧逾白,是在她七岁那年初秋,汴梁城外漫山枫叶渐红。
彼时她一年前因着她爹陆铮打了胜仗,得了赏赐,圣上特许送她入宫中的清落书斋,和公主皇子们一块念学。
在宫里上了一年学,她与学堂里身份的公主皇子们几乎打成一片,只不过能交心的没几个。
萧逾白算一个,就是太粘人了些。
御花园里,莲池边的桂花树开得正盛,橘黄的花瓣坠满在叶间,压低了枝头。
秋风飒飒拂过,桂花花瓣簌簌如雨落下,染得她和萧逾白发丝,衣衫上尽是。
“阿嚏——”陆青禾被这浓重的桂花香熏得打了个喷嚏,不耐烦的抱手靠在树干旁,低头垂眼去瞧正蹲在她脚边挖坑的萧逾白。
嫌弃道:“矮子,挖好没?”
萧逾白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也不恼。只是晃了晃脑袋,声音有点闷,又有点软。
“青禾姐姐,土重,累,挖不开。”
这声音像羽毛似的,轻轻落下来,莫名其妙就挠了下她心尖,骤然痒的不行。
陆青禾烦躁地低“啧”了声,弯腰抬手将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萧逾白骤然离地,有些惊慌可很快便安稳下来,乖乖被她提在手里。
睁着一双狭长漂亮的眼,有些湿漉漉的瞧她,里边亮得过分。
陆青禾嫌弃的将他放在一边,撇了撇嘴,手里却还回味着适才提着他衣衫的触感。
先是有些硌人的肩骨。
随后是粗糙单薄的面料。
陆青禾尝不出来自己什么感觉。萧逾白这人在宫里过的太惨,明明只比她小了三天,却生生比她矮了半个头,是个矮子。
她索性弯腰蹲下,三下五除二就在适才萧逾白凿的地方挖得更深,最后将底下埋着的裹着油皮纸的坛子挖了出来,抛进他怀里。
随即起身拍了拍掌心沾上的泥,愈发嫌弃的睨了他一眼。
“啧,这都挖不出来,笨!”
萧逾白抱着怀里的坛子,耳垂红了七分,少年秀气的眉眼微微向上一抬,露出个讨好的笑。
“青禾姐姐,你今日也陪我到酉时才出宫吗?”
“萧兰榭,你可别想!下学之前便敲定了今日只陪你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一到,我便要出宫了!”
萧逾白一听抱着坛子的手便紧起来,眼尾处的水光乍然间浮起,急急忙忙上前来扯陆青禾的袖子。
一双狭长的眼,直勾勾盯着要走的人。
眼尾猝然间染上一抹猩红,潋滟的水光将勾未勾的流连在眼眶里。
活像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陆青禾被这想法有些刺激到,不自然的偏头过去。心尖却霎时生了股麻意,无端快了一拍。
又被这狐狸精勾到了!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