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愈之辙
毒蛇一样噬咬着她的意识。

    沈矜别……她被从那片爆炸后的废墟里及时挖出来了吗?她成功突破重围,拿到那枚或许藏在母亲血字暗示之处的芯片了吗?她那颗受过最严格情报训练、冷静到近乎冷酷、逻辑缜密的大脑,能正确解读母亲用生命留下的、那些染血的、破碎的、充满隐喻的线索吗?

    她能……在那艘名为“金源号”的、移动的、汇聚了各方势力与无尽阴谋的海上地狱里,识别出那场顶级“毒宴”的真正杀机,活下去吗?她能……来得及吗?

    思绪如同断裂的、缠绕着血丝和破碎组织的残破风筝线,在意识的狂风里无助地、混乱地飘摇、缠绕。一些更深层、更久远的童年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比任何时候都清晰,带着令人心碎的酸楚——

    母亲林晚筝身上似乎总是带着淡淡的硝石、机油和一种特殊金属氧化物的味道,而不是其他同学母亲身上常见的温馨香水或厨房的烟火气;她那双异常灵巧、指节分明的手,总能神奇地修好家里任何坏掉的电器甚至精密钟表,但指尖和指甲缝里,却常常带着用肥皂也难以彻底洗掉的黑色油渍和细微的金属碎屑;她那个总是放在床底最深处、上了锁的沉重旧工具箱最底层,用油布小心翼翼包裹着的几张泛黄的、画满了复杂机械符号、电路图和奇特结构剖面图的模糊图纸

    小时候的她曾出于强烈的好奇心,偷偷找到钥匙想打开看看,却被突然回家的母亲罕见地、极其严厉地呵斥,甚至一巴掌打掉了手中的钥匙,母亲眼中那一刻闪过的不是愤怒,而是巨大的恐惧和一种她当时无法理解的绝望;母亲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抱着小小的她,凝望着窗外嘉阳矿山那在夜色中如同巨兽脊背般黝黑轮廓的方向,那双平时看她时总是温柔似水、充满爱意的眼眸里,会深藏着一种当年的楚宴根本无法理解的、巨大的沉重与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那些被日常琐碎生活掩盖、被漫长岁月尘封的细节,此刻都在她濒死的幻觉中变得无比清晰、锐利,变成了无数淬毒的钢针,密密麻麻地、狠狠地刺穿着她早已千疮百孔、冰冷麻木的心脏。

    原来,答案的碎片,一直就在身边,无声地诉说了二十四年。原来,她们母女几人——母亲林晚筝、那个或许存在又或许不存在的姐姐(或妹妹?这个模糊的念头像幽灵一闪而过)顾晚婉(?)、和她自己——早已被同一道命运的、深可见骨的“未愈之辙”牢牢捆缚,拖拽着,无可避免地、一步步奔向这片最终流淌着伪劣黄金与无尽鲜血的深渊。她们都是这巨大罪恶车轮下的牺牲品,是同一出悲剧里不同幕次的主角。

    巨大的悲恸和铺天盖地的无力感,如同北冰洋最深最冰冷的洋流,终于彻底淹没了那点由恨意燃起的、虚弱的、回光返照般的微光。那光芒熄灭了,连一缕青烟都未曾留下。

    身体似乎变得更轻了,像一片被烧焦的羽毛,失去了所有重量,要飘起来,要融入这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也更冷了,冷得彻底麻木,冷得几乎感觉不到那些之前还撕心裂肺的痛苦了,这或许就是死亡的仁慈?周围的喧嚣、医护人员声嘶力竭的喊声、直升机引擎和旋翼固执的轰鸣……

    一切声音似乎都在迅速远去、衰减,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无比宁静的、诱人沉沦的黑暗温柔地包裹、接纳、同化。那黑暗深处,似乎在向她许诺永久的安眠,再无撕心裂肺的痛楚,再无沉重如山的负累,再无刻骨铭心的遗憾与不甘。

    就这样结束吗?沿着母亲走过的、未能愈合的、血泪斑斑的车辙,彻底沉入这永恒的、温暖的黑甜乡?似乎……也不错。太累了。真的太累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放弃所有抵抗、准备融入那片终极宁静的边缘——

    一只温暖、干燥、坚定、戴着无菌手套却依然能感受到其力量和决心的手,猛地紧紧握住了她那只冰冷僵硬、沾满凝固血污和黑色泥垢的手指。

    力道很大,甚至有些粗鲁,捏得她几乎能感觉到指骨在抗议,但这接触却带着一种蛮横的、不容置疑的、蓬勃滚烫的生命力。那温度如此鲜明,灼热,像一块刚刚从炼炉中取出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她正在飞速流逝、即将断裂的生命线上。

    “楚宴!楚宴!听着!你不准睡!听见没有?!这是命令!” 一个声音,穿透了层层意识的厚重迷雾和生理性的听觉障碍,直接、清晰、近乎粗暴地撞入她的鼓膜,甚至震动着她的颅骨

    “沈队!沈矜别!她还在战斗!她还没放弃!她正在往金源号上赶!你妈妈!林晚筝工程师!她可能还在矿洞下面的某个地方等着你!等着你去找到她!接她回家!二十四年的黑暗她都熬过来了!你不能比她先放弃!你给我撑住!这是命令!听到没有?!睁眼!呼吸!用力呼吸!”

    是那个一直在大声下达医嘱、声音沉稳的医生?还是……某个知道内情的、跟随直升机一起来救援的行动队员?或者是沈矜别离开前特意交代过的、值得信任的人?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体力的巨大消耗和用力咆哮而有些撕裂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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