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愈之辙
难以清晰分辨。

    沈队……妈妈……回家……

    那两个名字,那个简单的、承载了无尽重量的词组,像两道微弱却执拗强劲的高压电弧,猛地再次刺激了她濒临全线崩溃、沉寂如死灰的大脑皮层神经束。

    回家?接妈妈回家?这个简单到极致的词组,却蕴含着她从童年懵懂到成年独立所有不敢宣之于口、深埋心底的、最卑微也最奢侈的梦想。那个冰冷的、充满油污和图纸的家,那个只有她和母亲(后来只有她一人)的、算不上温馨但曾是她全世界的小小空间……那个关于“母亲归来”的模糊画面,曾经是她无数个夜晚偷偷哭泣时唯一的慰藉。

    她汇聚起残存的、最后的所有意志力,像一个在滔天巨浪中即将彻底没顶的溺毙者,拼命地、绝望地抓住这唯一的一块、散发着温度和声音的浮木。她开始对抗,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去对抗那吞噬一切的黑暗和冰冷,去对抗身体求死的本能,去对抗那令人沉沦的永恒安宁的诱惑。

    她试图回握那只手,向她传递一个微弱的信号——我还在!我听到了!我还在努力!哪怕最终传递出去的,只是指尖一丝微不可察的、连最精密的生命体征传感器都无法捕捉的细微颤动,或者是喉间一声极其微弱、被淹没在轰鸣和警报声中的气音。

    她不能死。

    绝对不能。

    这条由母亲林晚筝二十四年的血泪与苦难、不屈与守望,和她自己刚刚承受的撕裂与毁灭、痛苦与醒悟共同碾出的、深可见骨的“未愈之辙”,还不能在这里,在这个冰冷的、轰鸣的移动铁盒子里,仓促地、无声地、毫无价值地终结。

    她必须活着。

    哪怕只剩下一口气,也要撑到那一刻。活着看到这条浸满血泪的道路的尽头,等待她们的,是彻底的、同归于尽的毁灭与虚无,还是……一丝渺茫的、需要付出更多牺牲才能换来的、浴血而出的、血色的黎明。

    直升机巨大的旋翼,不知疲倦地、以恒定而强大的频率咆哮着,劈开沉沉的雨幕、浓厚的夜雾以及更加浓得化不开的死亡阴影,朝着远方那座城市璀璨却冷漠的、毫无温度与人情味的辉煌光芒奋力飞去。

    机舱内,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沉默而惨烈的拉锯战,仍在巨大的轰鸣声和不断闪烁的报警灯映照下,以秒为单位,紧张到令人窒息地进行着。

    每一滴被加温后输入的宝贵血液,每一次精准有力的胸外按压,每一次强心升压药物的快速推注,都是人类脆弱意志面对绝对死亡时,发出的最卑微而又最勇敢的挑战宣言。

    而机舱外,更深沉、更危险、更复杂的黑暗,正牢牢地笼罩着刚刚经历爆炸后陷入死寂的嘉阳矿山,也笼罩着正乘风破浪、坚定不移地奔赴那场未知“毒宴”、前途未卜的沈矜别和她的精锐小队。

    楚宴的“未愈之辙”,与沈矜别的“金源号毒宴”,正沿着各自惊险万分、命悬一线的轨迹,轰然驶向那个早已在命运纺车上缠绕交织、却无人能提前预知最终结果的、充满血腥与未知的交汇点。

    矿洞深处的秘密、血字的全部含义、芯片隐藏的数据、顾婉清的真实目的、金源号上的杀机……所有线索都已抛出,所有角色均已登场,最终的帷幕,正在血腥气中缓缓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