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床血契
手帕,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簪子上沾染的、还带着体温的血迹。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只是在清理一件不小心弄脏了的、心爱的首饰。

    然后,她将那枚簪子重新稳稳地插回自己一丝不苟的发髻,甚至还抬手整理了一下鬓角一丝不乱的银发。最后,她端起那杯早已不再冒热气的牛奶,像个完成了任务的优雅幽灵般,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轻轻地带上了厚重的木门,仿佛从未进来过。

    全息影像最后定格在顾婉清消失在门后那雍容华贵却冰冷如雕像的背影,以及书桌后,楚明川歪倒在座椅里、死不瞑目的尸体上。书房里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令人窒息的、永恒的沉寂。

    影像消失的瞬间,沈矜别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个模糊却揪心刺骨的画面:

    一个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与此刻病床上的楚宴有五六分相似、却憔悴不堪、眼神空洞绝望的中年妇人(楚宴的母亲,楚明川的妻子),在某个昏暗的、拉着厚重窗帘的房间内,颤抖着手指,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和小心翼翼的、仿佛怕碰碎了什么珍宝的卑微,轻轻触碰着趴在床上、年幼的楚宴后背那道刚刚结痂、如同巨大蜈蚣般盘踞的恐怖鞭痕。

    她的眼中瞬间蓄满了无法言喻的震惊、撕心裂肺的痛苦和彻底绝望的泪水,嘴唇无声地、剧烈地翕动着,仿佛在无声地呐喊“为什么?!我的孩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是谁?!”

    显然,她是在事后很久才看到女儿身上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疤,那份迟来的、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的悔恨、自责与无力感,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体撕碎。那触碰的手指,带着母亲迟来的、无用的、令人心碎的悲恸。

    医疗舱内,陷入一片绝对的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那单调重复的“嘀——嗒——嘀——嗒”声,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以及集装箱外,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整个世界,发出沉闷而压抑的轰鸣。

    沈矜别缓缓转动视线,目光如同沉重的磨盘。她看着全息影像最后定格的、顾婉清那冰冷如毒蛇的背影,又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头,看向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眼神却依旧燃烧着不屈冰冷火焰的楚宴(顾离)。

    那道横亘在楚宴单薄后背脊椎正中的、如同耻辱与痛苦烙印般的巨大鞭痕,在医疗舱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格外狰狞!而脑海中闪过的,楚宴母亲那绝望触碰的泪眼和无声的呐喊,更是在这血腥的真相之上,涂抹了一层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悲剧色彩。

    破镜?何曾真正圆过?十余年的时光洪流,不过是让那些裂痕在泥沙的掩盖下变得更深、更隐秘,让血痂下的脓疮在黑暗中溃烂得更加彻底,散发出腐朽的恶臭。

    她们之间,隔着楚明川死不瞑目的尸体,隔着顾婉清发髻上那枚淬毒的簪子,隔着那道鞭痕下楚宴十岁时独自承受的地狱酷刑与母亲迟来且无用的绝望悲鸣,隔着两代人被黄金的贪婪、权力的欲望和至亲的背叛彻底扭曲、撕裂的、无法挽回的悲剧深渊。

    楚宴的目光也穿透虚弱和痛楚,迎向沈矜别。那深褐色的瞳孔里,非自然的“金斑”在惨白灯光下幽幽闪烁,如同熔岩地狱的余烬,映照出无尽的疲惫、滔天的恨意,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深埋于灵魂废墟最底层、属于十年前雾都码头那个雨夜的、微弱得即将熄灭的痛楚与……几乎被磨灭殆尽的、对阳光的眷恋?

    她极其艰难地扯了扯嘴角,更多的鲜血正从她锁骨处的绷带下不断渗出(尽管医护刚刚处理过,但内里的创伤显然极重,情绪的巨大波动如同一次次撕裂),染红了身下洁白的被单,那刺目的红色如同她们之间永远无法洗刷、无法和解的过去。

    她缓缓抬起那只沾着自己温热鲜血的手,虚虚地、颤抖地指向沈矜别,指尖每一次微颤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弦。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生命流逝边缘最后的倔强和……一丝微不可查的、被漫长岁月和残酷现实磨砺得几乎消失殆尽、却在此刻因濒死而泄露出来的委屈:

    “沈队长……这条命……你欠我的……十年前……码头上……你说过……会来找我……” 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猛地打断了她,鲜血如同开闸般从嘴角和鼻腔涌出,染红了半张脸!

    心电监护仪再次发出刺穿耳膜的、代表生命垂危的尖锐警报!那只抬起的手,带着未尽的话语和无尽的控诉,如同断翅的鸟儿,无力地、沉重地滑落下去,砸在染血的床单上,再无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