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烟入雨
绝地刺入沈矜别的眼帘:

    顾婉清

    2017年,雾都市局刑侦支队地下停车场,晚8点47分。

    冰冷的雨点密集地砸在黑色越野车坚硬的车顶钢板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砰砰”声,像无数小锤在敲打着鼓面。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引擎怠速时低沉的嗡鸣。

    沈矜别独自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冰凉的真皮方向盘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边缘的缝线。车窗紧闭,将嘉陵江的喧嚣与潮湿牢牢隔绝在外,却关不住鼻腔里那顽固萦绕的、记忆深处的松节油清苦气味,混合着浓重的铁锈与新鲜血液的腥甜气息。

    她猛地闭了闭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疲惫的阴影,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双在幽暗通道里亮得惊人的琥珀色眼睛,以及那张浸泡在血泊中、印着“顾婉清”三个字的货运单残骸。

    顾婉清…瑞麟…十二年的时光洪流,竟像一道首尾相接、循环往复的莫比乌斯环,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蜀郡…那个当年货运单上的目的地,如今成了洗钱案的关键节点,也成了她必须再次踏入的深渊。

    副驾驶的车门□□脆利落地拉开,一股裹挟着雨夜寒意的风猛地灌入,吹散了车内沉闷的空气,也带来了外面世界潮湿冰冷的气息。

    顾离坐了进来,动作流畅而安静,没有一丝多余的气息或声响,像一片影子滑入。她身上那股冷冽的、极具辨识度的香水味——像是高山雪松的冷峻混合着某种古老苦涩的草药余韵——瞬间强势地压过了沈矜别记忆中翻腾的松烟与血腥气息,充满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车门“砰”地关上,将雨声隔绝得沉闷了些许。顾离拉过安全带,黑色的带子划过她哑光西装的衣襟,金属搭扣精准地嵌入锁槽,发出清脆而冰冷的“咔哒”一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某种宣告。

    她没有看沈矜别,目光落在车窗外,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左右摆动,刮开一片短暂的清晰,又迅速被新的雨水覆盖。前方被车灯勉强照亮的道路,在雨幕中扭曲模糊,延伸向未知的黑暗。

    “蜀郡的山路,”顾离的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硬度,穿透了雨刮器的噪音,“比雾都的滨江路,更吃轮胎,也更吃人。”

    她的视线依旧停留在窗外模糊的雨夜,侧脸的线条在仪表盘微弱的光线下显得冷硬而疏离,仿佛刚才会议室里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峙、那滴泅开的墨迹,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希望沈支的车技,”她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听不出是质疑还是单纯的陈述,“能对得起你肩上的银星,和蜀道上的亡魂。”

    沈矜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她没有立刻回应顾离这带着刺的平静。她只是伸出右手,拧动钥匙。

    引擎发出一声低沉而有力的咆哮,车身随之轻微震颤,如同蓄势待发的猛兽。车前大灯骤然亮起,两道凝聚的光柱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狠狠刺入浓稠的雨幕和深沉的黑暗。光柱中,亿万雨丝如同坠落的银色针芒,编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她挂上D档,松开刹车,黑色的越野车平稳而无声地滑出车位,轮胎碾过停车场光滑潮湿的地面,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路再难走,”沈矜别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目光穿透被雨水不断冲刷的挡风玻璃,仿佛已经看到了蜀郡群山深处,那个如同巨兽之口般张开的三号废弃矿洞B7入口,看到了那深埋其中的黑暗、危险和…可能的答案。“也比困在过去的迷宫里强。”

    她的右手悄然从方向盘上滑落,探进裤袋深处,紧紧握住了那个刻着“守”字的、冰冷坚硬的金属打火机。金属外壳的寒意透过薄薄的布料,丝丝缕缕地渗入掌心,带来一种冰冷的刺痛感,也带来一种奇异的、连接着过往与当下的锚定感。

    引擎的咆哮声陡然增大,轮胎碾过停车场出口的减速带,车身轻微颠簸了一下,随即猛地加速,冲入滂沱的雨幕之中。

    黑色的钢铁巨兽劈开雨帘,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载着两个各怀秘密、背负着不同过往与使命的女人,朝着蜀郡的层峦叠嶂,朝着那深埋于大地之下、交织着罪恶、真相与宿命回响的矿洞深渊,决绝地疾驰而去。

    车灯的光柱,是这茫茫雨夜里,唯一固执地刺向未知黑暗的利刃,微弱,却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