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第九道发卡弯时,悬崖下的嘉陵江已缩成一条抽搐的、泛着惨白水光的银线。暴雨像天穹裂开了口子,将盘山公路浇成一条泛着诡异油光的黑蟒。每一次轮胎在湿滑的沥青上徒劳抓地,都像在剃刀边缘跳一曲死亡探戈。
沈矜别的指节死死扣住冰冷的方向盘,指骨绷紧,在仪表盘幽绿的背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如同深埋地底的冷玉。
副驾上,顾离的卫星平板投射出冷蓝色的轨迹线,光标如同毒蛛,无声地匍匐在蜀道蜿蜒曲折的筋脉图上。
“前方三百米,‘断龙脊’塌方区。”顾离的声音比手中平板的金属外壳更冷,没有一丝波澜,“绕行青龙垭是唯一生路。”
“垭口下面是九八年的埋骨坑!”沈矜别猛地一脚将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困兽濒死般的嘶吼,车身在暴雨中微微震颤,“暴雨泡烂了山根,进去就是□□埋的铁棺材!”话音未落,黑色越野车如离弦的箭矢,决绝地扎进前方隧道那幽深的巨口。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车灯的光柱像两把钝刀,勉强切开浓稠如墨的黑暗,照亮了拱顶岩缝中不断渗出的浑浊水珠——它们沿着千年苔藓的脉络蜿蜒爬行,最终坠落,砸在车顶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悬吊的腐尸滴落的眼泪。
“葬送过多少同僚在这条所谓的‘捷径’里?”顾离的指尖隔着车窗,无意识地描摹着雨水冲刷留下的扭曲水痕,那姿态,如同在抚摸一封尚未干涸的血书。
死寂的车厢内,车载电台突然爆发出刺耳的电磁噪音,滋滋啦啦的杂音中,一个男人变调、撕裂般的嘶嚎强行挤出:
“…三号矿洞…B7层…有活口…救命——!救…啊——!”
呼救声被一声更为尖锐的啸叫无情掐断,只留下鬼魅般的余音在狭窄的车厢内疯狂碰撞、回荡。
沈矜别“啪”地一声,粗暴地掐灭了声源。隧道内间隔的反光灯带在她紧绷的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斑马纹。“港城来的金贵皮鞋,”她喉头发紧,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沾不得蜀道这混着血和泥的脏水?”
“血?”顾离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带起一股裹挟着雪松与苦药气息的冰冷气流,这气息又混合着她掌心新鲜血痂的腥甜(争夺方向盘时被沈矜别失控的指甲撕裂),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瞬间缠上沈矜别的感官神经
“你赴死的模样,”那冰冷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带着致命的蛊惑,“倒像是在追逐某个…早已永葬地底之人?”
“吱嘎——!!!”
刹车片摩擦的尖锐嘶鸣瞬间撕裂耳膜!沈矜别将全身的力量贯注于右脚,狠狠踩下!巨大的惯性像一双无形巨手,将两人狠狠掼向勒紧的安全带。
车前不到五米,裹挟着百年古树残骸、屋梁断木和山石的泥石流,如同地狱巨口喷涌而出的呕吐物,轰然倾泻!浑浊粘稠的死亡之潮瞬间吞噬了唯一的归途,车头距离那翻滚咆哮的泥浪,仅仅一掌之隔。
飞溅的泥点噼里啪啦砸在挡风玻璃上,留下无数污浊的印记,如同阎王急促叩响的门环。
【第二幕:遗灯孤照】
青龙垭废弃的服务站在瓢泼雨幕中,如同一艘被遗忘在时间荒原上的、锈迹斑斑的方舟。
加油机只剩下赤红的钢铁骨架,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便利店的玻璃早已碎裂,货架倾颓如巨人的尸骸,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沈矜别踹开变形的配电箱铁门,蛛网缠手的闸刀被她奋力向上一推——
“滋…啪!”
檐下唯一一盏残存的白炽灯泡,挣扎着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无边的黑暗中圈出一方摇摇欲坠的方寸之地。光晕的边缘,顾离正用半瓶浑浊的矿泉水,冲刷着掌心那道皮肉翻卷的伤口——
那是刚才生死时速中争夺方向盘时,沈矜别失控留下的杰作。水流冲淡了新鲜的血迹,却让伤口边缘几道熟悉的、早已愈合的旧疤肌理,在昏黄的光线下清晰浮现。
沈矜别甩手扔过一个蒙尘的纱布卷,落在顾离脚边。“十二年前,”她倚靠着锈蚀得如同枯骨的加油机,点燃一支烟,猩红的火星在昏暗中明灭不定,“也有个不知死活的亡命徒,载着一车来路不明的西周青铜剑,一头扎进了嘉陵江。”
顾离缠绕纱布的指尖,在纱布卷上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死了?”她的声音湮没在粗糙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听不出情绪。
“开车的那个,三天后在磁器口的回水沱浮了上来,”沈矜别吐出一口烟,灰白的烟雾在她面前扭曲着升腾,“脸…让江里的鱼啃成了筛子。”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钩子,死死锁住顾离耳垂上那一点不易察觉的朱砂痣,“坐车的那个…”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穿透岁月的寒意。
“人间蒸发了。”就在此时,角落里一台早已破败不堪的点唱机,内部齿轮突然发出卡死的摩擦声,一段扭曲变调、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