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倦期依旧来到商府作画。
她起完形,定下基本的明暗关系,就开始进行大致的铺色。
桌上的花口瓶里插了几支旱金莲。阳光下鲜明的亮橙色,晕在他的一侧面容里。
身后的高大植物叶片,为人物制造了阴影,将他的另一侧脸庞遮住。喜阳光的琴叶榕落在屋子里的阴处,显得有些不高兴。
离开土壤的旱金莲和失去阳光的琴叶榕,都在说明整个画面已经脱离日常了。它变得完全服务于画家想象中的人物。
做这样的构图改动,其实是基于画家对于人物的想象色彩。
随和近人的黄和贪婪神秘的绿,加入这样的环境色,正好是望倦期对于商宕的解读。
但如果两种色调的地位太过平均和对等,互相之间的对抗性太强,那么就会激发观赏者内心的冲突感,震撼的效果会远远多于舒缓。
对称和均匀于倦期而言,视觉上是不舒服的事情,心理上则是抗拒的事,不让蓝橙和红绿平等出现也是这个理由,如果瞬时闯入的待处理信息过多,大脑会产生过载的不适感。
她要尽量避免,那么就在面积和明度上做调整。
勾勒细节时,色彩明度调和统一方面有些难拿定,倦期就在另一张纸上试色。
她思考时,手臂对折抬起,手肘成了整条手臂的最低点,手心虚握成空拳。头部想要寻找一个依靠,便自然而然向一侧弯下去,把部分重量压在手背,嘴唇贴近手指,恰好轻轻吻上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商宕心里有些燥意,极力想要忽视,更让他皱眉的是,他见倦期自己好像也意识到了,脸上和耳根有些微微泛红。
那么,也就是说,这枚昨日还未戴上的戒指,是他人所赠了。
“光线已经变得太多了,我明日同样的时间再来。”
望倦期第三日到商府作画,只需要干画亮部,让笔触成为整幅画的一部分内容,之后再加强面与面之间的过渡,便可完成这幅作品。
因为前一日已经在暗部用湿笔虚化了较远之景和人物的一侧脸,如此一来,画面的纵深感会更强烈。
“如何?”
商宕从未见过这样的表现手法,也从未经历过有人这样来画他,自己也很惊讶,他既为惊讶而流泪,也因流泪而惊讶。
商宕久久没有说话,他回过神来,向倦期投来略带些歉意的眼神,刚想开口,却被她夺了先机。
“对于一幅画最好的评价,是长久的驻足和流露的真情,不发一语的沉思往往会比清晰的语言更美丽。”
“我听过相似的话,曾经有人告诉过我,视觉的艺术不需要任何苍白的语言,看者只要注视着画作,沟通就在发生。”商宕说道。
“嗯,观者透过自己的眼睛看见画家眼里的世界,这是眼睛和眼睛之间的艺术。”倦期说道,“虽然画家是有限的存在,他们一生的心血、强求的精力、穷尽的技巧在天灾人祸面前,犹螳臂当车,但画的观赏者却可以无穷无尽,不限时空。只要画作诞生于某处,从此以后,全世界的人都是它的鉴赏者。即使语言不通,彼此之间完全不了解,也能因为一幅画迅速理解对方。”
“我明白了,我会帮你的。”商宕说道。
一个人看似应有尽有的时候,对于精神上的追求,甚至会到达不顾一切的疯态,这是丰富有余的贫瘠。
此刻,商宕更像是没有阅历的孩童。他本以为对方只是个年轻天真的少女,也许人是有些独特吧,但虚与委蛇的手段与其说太过稚嫩,不如说是完全没有,她的作风是直截了当的。
但商宕现在转变了自己的看法:对于人性的探查是望倦期与生俱来的才能,但才能会反噬她到什么地步,这一点还在于未来。
“多谢,这是打动人心的作品,我会将它悬挂在我房间里的。”
系罥竹觉得自己,对于人有了新的认知。
今早盐井发生暴乱,尹牍便和应钦一起匆忙赶去查看事况。
因此系罥竹得以有空来翻看此人的过往。
一个普通人,买了权利,没有能力,贪生怕死,敛财成性。
系罥竹并不太担心应钦那边的安危。因为这出暴乱是昨日应钦和众人约下的,虽说只是演戏的程度,但声势浩大的夸张渲染还是极其到位的。
一场里应外合的罢工之后,尹牍又能使用哪些人去为他做事呢?他自己乱了阵脚,眼看三日之期即将到来,却交不出尸体,自己性命危在旦夕事小,但此事牵连之人才是最惹不得的。
尹牍只好顾不得什么,自己亲自去了。
应钦假意被他的药物迷倒,而后通知官府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