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谁说
    陶篱总喜欢一个人在各处街头散步,走累了就找一个阳光晒得到的地方,坐下闻一闻人间的热闹气息,仿佛当年的回忆仍触手可及。

    可惜,阳光照在这位老人家身上,也分阴阳侧,迎光的一面身子暖烘烘的,而背光的一侧却阴冷透骨。

    像是为了很多年前,某个短暂曝晒的无风的日子里,平淡如水不留痕迹的欢愉交谈的空气,而活到今日的一个游魂。

    她想要把这空气里的笑声,再留念得久一点,就好像远方的人还在身边一样。

    街上的路人看着这个,晒着太阳却突然哭出声来的,没有归宿的孤魂野鬼,感到莫名其妙,都与之拉开了距离。

    她的周围留下一圈无人地带,因而吴笠顺利地就把脚踏进去了。

    这样一位年老色衰的妇人,是吴笠经过多方打听,翻阅户籍资料才找到的。

    “这位小友,你有何事?我们认识吗?”陶篱见他以一种仿若遇故人的眼神望着自己,但却始终不开口,便问道。

    “鄙人姓吴,单名一个笠,竹帽笠。”

    “陶篱,竹栏篱。”

    吴苙心想,这样一位本该自他出生起就默认存在的人,如今却要做着外人般的自我介绍,不知不觉眼里有些酸涩。

    陶篱见他面容有些亲切,又与自己怀着相似的心情,于是轻柔地叹道:“对于晴朗的午后,总是像是与某位倾盖如故的朋友相遇呢?”

    “可惜不是重逢。”

    “嗯?”

    “家母名为庐,陶庐。”吴苙说道,“可惜我们之间并非重逢,可惜您和家母之间也再不能重逢了。”

    三十多年没见,记不清的面容在此刻复苏了。

    “你是妹妹的孩子……这是什么意思?她,她现在……”

    他的头偏了一下,像钟表的指针前进了一格,说道:“家父家母都已仙逝。”

    “咳咳,咳咳……”陶篱禁不住地干咳。她借咳嗽隐藏作呕的疼痛,但生理上的持续咳嗽,到最后会伴有一种窒息感。这种窒息感逼得人非要把内脏呕出来不可。

    “他们是何时……”

    “十多年前。”

    “死在那场战争里吗?”

    “嗯,在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家母曾嘱托过我,有朝一日,若能见到你,请将它当面交于你。”

    “是何物?”

    “海螺,我想里面有她的声音。她还留了一封信。给。”

    她颤巍巍地接过,在亲手触碰到之前,脑海中就已经预先排演了千万种她可能会说的话。

    听到三十多年没有听过的声音时,她还只是强忍着泪水,低声啜泣,但在看到那封信时,一切都土崩瓦解了。

    那封信,是以她们童年时期自己设置的文字密码,书写而成的。

    当时玩笑一般地把药材名对应转换为日常用语,以此在大人不知道的地方进行密语交谈。

    儿时的烦恼通常是不被年长者重视的,但好在,她们有彼此。

    在医药世家长大的孩子,从小的功课就不在少数。

    不能玩的玩具,不能任性的举动,被压抑的真实自我和卷帙浩繁的医书,充斥着这对年龄差不过两年的姐妹的童年时代。

    重压之下,她们只能向彼此寻求,这一切成熟得体要求下的唯一一点喘息,她们是同行者,是知心人,更是彼此成长仅知道的一副药方。

    要求一个孩子成熟,本就是很奇怪的事。只是她们当时没意识到,等两人到成年后,一切隐匿的掩盖的需求都爆发了,她们纷纷逃离了家族。

    从此以后,战争纷乱,天各一方。

    声音和文字真是奇妙,将人引回那时候的心情,如同时光流转一样。

    这是过往的童真幻觉,也是时间的残忍魔术。

    她伸出手指挡在脸上,擦拭泪水,露出笑得眯起来的左眼,甚至连眼纹都为这笑容增添了感染的气氛。

    啊,她老了。

    成熟的笑容虽有魅力,但让从前的人见了,只感心碎。还好,再没有从前的人了。

    很久之后,她仿佛从沉睡中醒来,带着一些残忍的温柔对吴笠说道,“我们的名字,是不是,还有点像呢。”

    她永言语剜自己的心,却补救不了这份悔痛,但顺带刮疼了吴笠的心。

    “孩子,尽可能地活下去吧,你可能会是很多人的希望。”

    吴笠刚想问下去,陶篱便打断了他还未说出口的言语,“战争夺走太多人的性命了。我的丈夫和孩子,也都死在那场战争里了。如你所见,我现在是孑然一身。”

    吴笠说道,“事实上,在我的父母走后,没过几年,祖父祖母也随之病逝了。”

    “那我们的处境还真是相似啊。”陶篱说道,“如果当初我的孩子能活下来,你们应该……今天也能认识一场……你不知道,我们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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