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谁说
妹以前想过喔,自己的孩子能成为好朋友这样那样的事。因为呀,我们都认为,一个孩童时期的伙伴是这世上最牢靠的缘分,以后无论走到哪里,都会知道自己有一半的承重在另一个身体里。一个人,他对于陌生人的信任判定,其实取决于孩童时期初次信任人的结果。如果童年时期就能收获一段坚固的友谊,简直是一生的幸运……对不起,孩子,我说了这么多,其实还是私心地把你看作那一人的幻影。”

    “我明白的,您比我更加思念她。”吴笠说道,“我们一生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这句话,小时候的他会含带怨念地说,但现在,倒是惋惜的情绪更多。“我没有怪他们的意思,因为在加入军队以后,我得知了一些他们的难处。而且年纪越大,对这种身不由己,其实越深有体会。”

    陶篱听到他的话,更是忍不住泪流,“我可以把你当作自己的孩子吗?”

    “当然,只有我们一起对她的印象,才能稍微拼凑起她的前半生和后半生吧。”

    “我们的前半生都太匆忙了。我活了这么多年,到头来才发现,只是想再看一眼多年前的午后,感受某一天的阳光罢了。用这一日,来概括我的一生。”

    “也许,人就是为了屈指可数的几日,才奋力忍辱一生的。”

    “那么,忍耐的日子还真是是难过的不得了。”陶篱说道,“其实,我的两个孩子不是死在战场上的,他们是活活饿死的。”

    “可以多和我说说吗?关于这场吞噬一切的战争。它开始的时候,我才十岁,而且我们村庄距离战场有些距离,所以这场历经十年的浩劫,我虽然是知晓者,却不是亲历者。”

    “我从头开始说吧。那时候,我刚刚成亲,日子还算幸福。我对于幸福的定义,可能有些普通,你不要见笑才好。夜间晚归的人打开门的一道声响,落下外衣后亲昵的拥抱,手掌覆于温热饭菜上空的热气,闲话交谈时的声音,洗净碗碟时断断续续的声音,就是我足以惦念多年的幸福。”

    “不久之后,我们有了孩子。这样的生活虽然贫穷,但却是我料想不到的美满。然而,战争来了,征徭的官兵把青壮年都带走了,这一走,就是九死一生的十年。随着战况愈演愈烈,田地荒废,粮食稀缺,羸者相食的情况出现了。”

    “我的孩子就没能熬过那段时间。战争把人变得既自私又舍我,那时候,一睁眼就是打听今日何时何地有人施粥。有的人不愿意告诉你,有的人会把自己的那份直接送给你。要知道哇,人挨饿挨得太久,就会忘记饱是什么感觉,有人几大碗下肚就胀死了,结果这下子官府的人说,顾及我们的安危,食物得严格控制。“

    “起初,每天还会在城外焚烧大批大批死去的人,亲人朋友就在烟熏火燎中喊着哭,哭着喊,等烧干净了也累了,就跪过去捧一堆混在一起的灰带回去,回去之后也没有盒子装,只是埋在土里。后来死尸太多,就任凭动物捡去吃而不去烧了,奇怪的是反抗的声音却也不大,可能动物也不一定只是动物,人被堵住口了塞满胃了,也就少说话了。我的心里总有一种猜测,又觉得不该是这么可笑的理由,你说总不能是因为人多了故意杀掉点吧。”

    “事实上,战争毁掉的东西何止这些?它简直把人的精神也一并毁掉了。每天等着讨来的食物,就会懈怠反抗的心。本来食物就不足够填腹,力气已然是缺失的,然而这日子总和乞求并行,因此也渐渐失了尊严,没了人气和心气。”

    “遥想四十年前,在我们小时候,要是发生不公压迫之事、违背道德伦常之事、严酷剥削之事,冤屈者得不到官府的道理,可将此事告知当地有名望之人,那么这一位也定不负众望,他组织民众,集体反抗,一群人用血和肉去维护无数正直的人心里最高的信义。如果刚好有一位游侠挺身而出,杀了这罪大恶极之人,那么人人都会夸赞他的仗义之举,官府若是下令抓捕他,民众就自发聚集起来反抗,暗下里处处保护他。”

    “英雄其实是需要保护的。而民众保护英雄,也就是在保护这一代和下一代的公平正义。我已年过半百,这样反抗的勇敢的心,过往二十年见不到,现在见不到,就是在未来,我想也是见不到了。”

    “有空的时候,多来和我说说话吧。”陶篱说道。

    她的眼睛望向的不是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远远地望向整个世界,像是在控诉般地介于古井无波与欲哭无泪之间,对这个世界的不满意汇聚了解读她全部想法的起点。

    她好像陷在自己的回忆里。

    这阳光仍似三十年前的阳光,可这里的人却都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