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做的毕竟是过分的事。”
“是的,伤害别人的人总要做好被伤害的准备。但也许我们可以短暂地、间歇性地对人性产生正向的认识。与人相处有时还是很好的。人有很多面嘛,喜欢这一面,那就多和此人这一面发生的时候相处;讨厌那一面,那就在此人那一面发作的时候,远离好了。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并不能做到真正爱上一个人的全部,那也可以慢慢来,给予耐心和时间。人的脾气有很多天生的因素在里头,即使生长的环境一样,不同的人也会有不同的应对方式。相信与人为善,剩下的各有各的办法就是了。”
“人的脾气多是天生的吗?那么倦期你是什么样的呢?”
“我嘛……我自己是个怪人,因为大部分时候,只有悲剧会让我感到幸福。不可挽回的悲剧,一步步陷入到命运的掌控中、根本无以抵挡的悲剧,会给我一个向外宣泄情感的理由,平日里无名的忧愁有了一个具体的出路,会让我得到情感最大深度地表达。我自私地想要以别人的痛苦换取自己的幸福。”
“上次你也说过类似的话……你说我们是借别人来表达自己的情感,通过爱别人来爱一种美好的品质。”
“是的,我太容易移情了,我并不爱人,只是在爱自己的情感表达。发生一件事,我总是会想,如果我处在这个人的环境里,我如果是他,我会有怎样的感受?我太容易把自己的感受投射在对方身上,要知道这并不一定是对方的真实感受。”
“倦期,这是一种苛刻,没有必要……”
“听到有人夜半坠井而死的消息,我会害怕到发抖。伸不开手的井底,一涨一落的冰冷的井水,永远爬不上的井口,微弱的呼救声唤不来一个知情人,无望地摸着井壁凹凸的石块,感受到体温一点一点被水吸走。闭塞的空间和漫长的等死,生命力一点一点流逝,对一个人来说是一件如此毁灭如此可怕的事,但整个过程自始至终无人见证,无人在意,这是何等不公,何等销蚀。我光是联想,就已经泪满衣襟了,回去之后躲在被子里哭了一天。”
“更让你难过的是什么呢?你好像并不只是在为他流泪。”
“我有一个很傻的想法,我希望所有人的痛苦都可以被理解,被看见。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墓碑,可是有那么多人被思念着吗?他们死了,就永远消失了,所有的印记,所有得到过的,所有付出过的感情,通通消失了。有多少亡魂,日日夜夜,不得思念,不得解脱。”
“那这和真正的心疼有什么两样呢?”
“不一样的,如果对方的痛苦触动不了我的内心,我就无法与他处在平等的视角,一想到我竟然在轻视他的苦难,我就会无比谴责自己。”
“倦期,过度共情加上自我苛责是很痛苦的,但我想说……”
“什么?”
“那个人,他死前说不定,见到了月亮。”
相邈见到她因有些讶异而张口,两侧嘴角往下掉,微微露出两颗牙齿的下角部分,莹莹玉玉,闪着暖暖的白光。
“……谢谢你的说法,解救了我心里的一小部分。”倦期说道,“回去之后我想要把它画下来。”
相邈此时也露出微笑,“你是真心喜爱画画吗?”
“嗯?”
相邈见她有些疑惑,便接着说道:“见到你作的画,我有些惭愧。因为就我自身而言,并非真心喜爱音乐。我学习的东西从来不是出于内心真实的喜好,单纯只是因为有用。我的抉择标准是,如果学习的这样事物它本身可以助推我的人生,那么我才会去下苦工。看得见的报酬,才会让我动身。其次,我努力压缩时间、同时学习多样事物、每一项都尽力练习到极致,是为了让别人觉得我有用。如果我并不优秀,那么也许就不再被需要了。”
“可是……那样也很厉害。”倦期说道,“坚持打磨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事。只有对于生活还没有妥协的时候,人才会奋力向上。而且,暂时找不到内心的落脚处,做有用的事有何不可呢?也许比我白费力气地这也学习那也学习,最后只是知道个皮毛,时间一久不去操习就忘了,要来的好呢。”
“你的画作得很好,何出此言呢?”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每回决心放弃、事后想起来却总舍不得、因而还要隔三差五地捡起来的……一个冲动。我放弃过很多东西,都是初步接触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深入了解之后就不愿意再坚持了的。我喜欢直观地感受,而非深入地了解原理和事物的发展逻辑,从浅入深地学习一门手艺,对我来说没有情感上的体验。如若我想要强迫自己喜欢,那么就需要在练习时一直联想。只有加上关于人和故事的想象,我才能稍微有一些充实的快乐。我这才发现,以前的尝试只为图新鲜感,能够让你舍不得放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