晦暗
的才是喜欢。”

    “但仅仅是喜欢的话,并不足够让人走到很远的地方。”

    “是的,那只是第一步。有无数个自我考验在后头等着。小时候我还能非常单纯地不在乎技艺,只图一个乐趣。背着画板这边跑、那边跑吧,累了在青石板上躺着,眯着眼缝看树叶间漏下来的光,赤着脚去勾凉丝丝的泉水,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水花,青苔染上了裤腿也不晓得,饿了就往树上摘摘野果子吃。但长大以后,就麻烦了。画画并不总是能够满足期待的,头脑中的虚幻落了实,画面也就随之失了势。越是往前走,越能摸到一条明晃晃的线挡在身前,这时候你就知道,原来自己的能力,到头了。触碰到太多的界限之后,人就会缩回去。天赋的壁垒,画技的壁垒,没有一样可以追到头,凡人穷尽一生不过是习作的堆叠,就像人作为造物者的习作一样,十分不完美。就在你不断质疑自己的时候,上天却残忍地让你见到了更多有天赋的人,但你发现这些更有天赋的人,都还在生存困境里挣扎时,就很少觉得自己悲哀,而是认为整个行业都悲哀了。”

    “在吃穿用度都成问题的地方,艺术如果不能作为统治手段受到扶持,也不能作为商业手段吸纳投资,那是很难维持的。”相邈说道。

    “为了生存,我需要做各类活计。通常体力活干完,手指头也都是破的,血不小心擦到画纸上,我也就当做颜料胡乱使了。疲惫还是其次,更多的是自由时间少了,想象力也弱了,于是我就每天只吃一餐来节省开支。因为可支配的金钱,对我来说,就意味着自由的时间。但这样的日子并不是全然没有收获的,在各式各样的身份转换中,能够更加清楚做着这份工的人是什么心情,是什么境遇。”

    倦期接着说道:“不仅如此,由于我的整个个性使然,我天生没有耐心,不愿和重复的事情打交道,讨厌各类技艺漫长而庞杂的学习过程。画画也不例外,提升画技需要反复临摹,学习明暗和色彩,掌握形体和比例,使用不同的画具,带来的效果也是不同的。在这多年的切磋琢磨中,自己的长进却是难得一见的,因为每次仅有一寸的进步,本人是很难察觉到的,反倒是旁观者能一眼发现这其中的变化。于本人而言,严重挫败感的打压和枯燥乏味的修改引起的百般念头,会日夜访问你的心灵。但在将脑海中的场景展现在画纸上的那一刻,修改草稿到反胃恶心,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的肌肉酸痛感,十几天来一遍又一遍推翻的疲乏感,都消散尽然了。然而非常遗憾的是,就算是这样的激荡人心的喜悦,最多也只能持续数秒。新鲜感和成就感同时最大限度地刺激感官时,个体是幸福的;一旦你的眼睛习惯了画作的外观,你的心习惯了画里的情意,那么你就再也不能达到初次见面时的感受了。也就是说,自诞生之初,创作者和作品之间就在数秒内,从亲密无间到相隔万里。创作者如果着迷于这类极致的体验,那么终生只能以长久的晦暗换取瞬时的昭昭,就靠着吞食情绪的大起大落,以这样可怜的方式,艰难经营存续。”

    “你把它当作是一种无望的追求吗?”

    “不是的,这是我无望的人生里,难能窥得一眼的追求。在现实里求幻想,本就不可得,我只要远远地、粗糙地看一看这个梦的几张侧面,也就知道了,其实我的人生不过就是这几眼。”

    “每一次画出心中所想的内容,就是你和幻梦的短暂见面吗?可是,只要你还秉承着再见一次的想法,追逐的人生就还得继续。这样也不知是喜是悲,是幸福到了极点,还是不幸到了极点?”

    “大概都有吧。幸福绝人寰,不幸近丧亡,对我来说,情感的每一极,都是好的,只要不是平淡的死水,我都乐于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