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了几圈大概是滚累了,一会儿面朝上沐沐月光,一会儿面朝下闻闻草香,歇着歇着却懒懒地不动了。
相邈怕这人若是在这里睡着了恐不安全,于是举着灯火走近了一些,想探一探状况。
正要再凑近时,谁知那人却翻走了,一路滚一路远,在消失于视野前,远远地摇起身来,大抵是拍了拍衣裙,拢了拢头发,回到热闹的人间去了,只留相邈在原地哑然失笑,眼里还浮现着昙花一现的暂留——那人佩戴的一只孔雀蓝耳饰在转身的瞬间流光闪动,银色和蓝色忽地溶在一起,像是冰冷的月光洒在孤独的海面,奇异地在相邈的心上挠了一下。
第二次见面是在狂风中的沙滩上,那时天空完全陷入了灰蒙与阴暗,云层黑压压地齐齐模糊了海平面,大海气势汹汹地卷起白色的浪花,拍向岸边。
沉闷的世界积压了许久“正常的秩序”,急需一个发泄口来冲击、毁坏,云层撕出一道一道裂口,露出了死白的亮光,仿佛树的枝丫在延伸、吞蚀。
在所有人都去寻找庇护所来减消“极端与异常”带来的损害与恐惧时,有一个人,在规则之外。
她在狂风中作画,忘情地捕捉暴雨前夕的海面。任凭板子和画纸被刮得作响,任凭风一刻不停地灌满她的衣衫,身影却依然紧紧地搂住画板,攥住器具。
一串长长的明亮的蓝色贝壳鳞片耳饰,被风吹得一会儿胡乱打在脸上,一会儿藏在头发里,埋进耳后,偶尔才贴在脖子上,露出吸人陷入的漩涡。
还是那种奇异的蓝,像在引诱同路的人靠近一般。在周遭一切沉闷的空气里,在天空荒芜的色调里,在各式各样阴暗的心里,唯有那莹莹发光的蓝色,是永恒的存在。
直到相邈看到她收起了画板,才意识到雨滴已经打了下来。白日头里骤阴的天,骤降的雨,往往伴着轰鸣声,辣人心目。
相邈怅然若失地目送她远离,心里觉得可惜,要是能说上话就好了,就这样想着,突然看见她回身,心里一喜,却见她只是单臂展开抱了抱狂风中摇摆得近乎倾倒的树,靠着潮湿的树皮闭眼贴面罢了。
雨水顺着眉骨,蜿蜒而下,流到眼眶中,渐渐地,相邈看不清对面的人影了。
相邈只是单纯地羡慕,这样一个自我到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人,一个在这种世道还可以轻松自在的活着的人。
她和自己太不相同了,相邈是努力变得有用,以换取别人需要的人。自己去做一件事情总是先考量是否有利可图,而非本心所向。因此,自己做成一件事,也没有轻盈的愉悦,只有接踵而至的下一件事。
那瑰丽的蓝色从此在她心里挥之不去。
这一天,相邈照常到雾窅家里来照看她。
她进屋不久,便闻得门外有响动声。
起身去看,是一位年轻的姑娘。
相邈感到诧异,因为平日里年轻的女孩并不愿意来照看雾窅,都是上了年纪的妇女来,而这些妇女其实也并不愿意为她清理下身。
年轻的女子未曾体验未来的惨淡,她们还在幻想里徜徉;年老的女子却已见过从前的深渊,但仍有余悸。
相邈有空日子就来看雾窅,可就这样,日子长了还是生了蛆。
这是相邈第一次见到她的正脸。
一双会流泪的杏眼,对世界保持着天真好奇,圆润的眼型无辜可爱,是没有攻击力的长相。
眼尾却是向下的,悲观而忧郁,有感情的时候是灵动的,冷漠的时候是钝的,仿佛这个人只有灵魂,而没有身体。
相邈觉得这双不会老去的蓝灰眼,有情时是烟波蓝,无情时是盐水蓝,不过哭起来应该是很绮丽的水雾蓝。
为什么会这么联想呢?她只是下意识觉得,这双眼睛很擅长替别人哭,这颗心很擅长为别人疼。
这次是三片长短不一的羽毛耳饰,是纯白、湖蓝和红金编织在一起的组合。
“你好,我是相邈。”
“久闻大名,我是望倦期。”
她微微颔首的时候,羽饰耷下来,发出互相碰撞的清脆声,继而闷在侧颈的皮肤里。
声音一下转成了固体传播的方式,相邈想,如果要听清楚,应该得贴上她的皮肤才行吧。
相邈伸出手,握住她。
“请问是住在此地吗?”
“不,只是途经此地。我昨夜睡在一位农妇家中的草棚,她们还为我提供了晚餐,我问有什么可以回报的,她们便让我今日来造访这里。”
倦期说话的时候,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相邈,向被注视的人传达最诚挚的心意,就像一只软乎乎的小猫好奇地睁大眼睛,打量生命中一切新奇的事物。
倦期说完便露出了笑容。阳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