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
    九

    千水街按月有敬老敬亲活动,由街委牵头,一般在月初几天,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前两天网格员下来问候,顺手拿了一张宣传,上面印着下周末的活动,说是请了家皮影戏团,预备在活动中心支起场地,演一出《三打白骨精》,特邀男女老少们到场观赏。

    “伯您听我的,这剧团厉害得很,一场戏五位数呢!”网格员是个年轻小伙子,刚从大学毕业,浑身上下最拿得出手的就是那副足够把人说迷糊的口才,“现在不都流行艺术进社区吗?我们就联系了他们团长,便宜给我们一场义演。我这儿还有票呢,到时候按人头算的,我给您两各拿一份啊!”

    桂平川对此类活动兴趣不深,他抬手压下网格员的动作,连同他的推销:“我就算了,这戏年年有的,我活到这把年纪,不差这回。把票就给其他人吧,隔壁张老师,或者楼上曹妹子,给他们平常忙的散个心。”

    “我也算了。”唐久冯跟着说,“三打白骨精这码子戏太老了,让小孩们看去,我们就不用了。”

    “还是拿着吧。”网格员像是没听懂二位老人话里的推脱,“到时候您二位要是实在没空,转给别人也行。我还有别家要去,就不打扰了。”

    网格员把票据留下就走了,似乎是很着急,走前哈腰点明了不用送他。桂平川看着他出门,目光缓缓移到茶几摆着的两张单薄的门票上。

    唐久冯把票拿了过去,放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啧,这年头没点背景,推销的都没什么前途。”

    “你要看吗?”桂平川问。

    唐久冯回避了这个问题。他绕着弯说:“我前两天看见以前收废品那家的姑娘了,带着孩子,好像还住在原来那地方。不过她没认出来我,急匆匆的不知道干什么。倒是她儿子把我撞了一下。”

    因为这是件趣事,唐久冯说时比起埋怨,语气里更多的是调笑。桂平川收拾着方才招待用的塑料杯子,漫不经心地接话:“如果是老孙那家的,估摸着是卖房子吧。她男人混得不行,准备回乡下了。”

    “回乡下啊?”这话超出了唐久冯的预料,他端正身子追问,“她老子呢?”

    桂平川头也不抬:“死了。”

    “死了?”唐久冯一愣,“啥时候啊?”

    “前两年吧?”桂平川把桌面擦好,拿着抹布往厨房走,远远地听见他说,“不记得了。那家男人不中用,之前他们就靠他老子,老子没了,孩子就滚蛋。就这么个事情。”

    唐久冯靠在沙发的垫背上,久久说不出话来。

    到他们这个年龄,生死也成了一件小事,遇上了,也就像撞见一条浅浅的溪河,很快就能趟过去。然而每次看见那急骤的水流,心里头总有一咯噔,逝者的音容笑貌一瞬间全出现在脑子里,都是过去的日子,盖过了现下的时间,于是他们也跟年轻了似的,一时无措起来,经年累月积攒的道理都抛掷脑后,只望着那条溪流,灵魂已经飞去了对岸。

    十

    那场晚会,唐久冯还是去了,说是要跟街坊们重新认识一遍。桂平川由着他折腾。他告诉唐久冯,曾经在千水街上住着的人早不剩几个了,他们中有一些人的后代还在这条街上,更多的是搬走了。早年间他们的工厂把房子卖给他们,也就给了他们处置的权利。

    桂平川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本意是不想叫唐久冯失望。这儿早跟他记忆里的可大一样,人口,铺面,都变了一遭,徒留个粉刷过的外壳,没多少情怀可追。然而唐久冯听完,只随口似的问了一句:“那你怎么还留在这呢?双姝那么出息,又在乎你,你该跟她走的,对吧?”

    桂平川没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票据上写的时间是晚七点到十点,实际上六点多时,戏台子就撑起来了。唐久冯吃过饭才出门,桂平川端起两个人的碗,用筷子慢条斯理地把剩饭扒掉,耳朵里是活动中心那边,经由音响加工过的,主持人扁平的声音:“朋友们,感谢各位的出席……”

    桂平川把碗放在流水下面,他的手像一块久经考验过的抹布,布满了折叠后的纹路,用来洗碗是再好不过的了。他用这双手把餐具清洗干净,又放进一旁的塑料箱里。那箱子跟了他有十年,几乎是放满了的。唐久冯到来以前,他一餐只消耗一个碗、一双筷子,就箱子里的存货,够用上半个月的。

    洗碗碗筷,桂平川想着唐久冯不在,干脆把屋里又打理了一通。唐久冯向来放荡,看过的书,用过的笔,总是随手就不知放哪里去了。桂平川把一切复位,过程中膝盖和手肘都开始抗议,嘶哑着不让他动作。桂平川在于是心里埋怨起唐久冯来。如果可以,他真想把这人赶出去住,可是正如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质疑留在千水街上一样,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他就稀里糊涂地收留了唐久冯。难道这世间真有无需维系的情谊?横跨了大半辈子,他还是不能拒绝关于唐久冯的一切。

    桂平川从客厅走到客房,又回到主卧,锤着肩膀往床沿坐下。咿咿呀呀的唱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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