藐视与筛选
    周末傍晚,雨刚停,天边还悬着一大片铅灰色的云层,像褪不尽的墨色帷幕,压得整座城都沉了几分。

    司徒莹镁如约赴了纪程安排的“家庭晚宴”。地点设在纪家老宅,一栋偏中式风格的宅邸,庭院深深,水石成趣,连廊回折之间透着隐秘与讲究,一切仿佛都在无声中昭示着某种家族惯有的秩序。

    她穿得得体克制,黑色长裙搭一件素白小西装,简洁利落的盘发勾出颈侧柔线,气质温和却带距离,既不张扬,也无媚态。

    本以为只是一次礼貌性的应酬,然而刚入厅落座,一股莫名的冷意就开始蔓延。

    纪家的主桌陈设华贵,银器水晶反射着枝形吊灯的冷光。座上不仅有纪母,还有几位宗亲长辈,纪程的姑母、舅父、甚至连一位远房叔祖母都被请了来,名义上是“难得聚齐”,实则一目了然。

    司徒莹镁才刚坐定,纪母便慢悠悠地转过头,一双眼睛冷静地将她从头打量到脚,那目光像是剖解一份简历,精准而无情。

    “听说你是......总裁身边的助理?” 纪母语调温婉,唇角还挂着似有若无的笑,唯独那双眼睛,寸步不让。

    “是,纪夫人。” 莹镁微笑颔首,神色从容,没有解释多余一个字。

    “唉。” 纪母拿起汤匙轻搅着汤碗,语气忽然转冷,“现在的年轻人啊,是该多点自知之明。特别是……姿色出众的那种。”

    她语气平静,却字字生寒,如同绕着笑意丢下一枚钉子。

    桌边几位长辈相视一眼,气氛微微一滞。

    有人轻轻掩唇,似笑非笑;也有人垂下眼帘,神情漫不经心,仿佛眼前这位客人并不值得太多关注。

    “年轻人肯努力是好事。” 纪程的一位姑母淡淡启唇,语气温和却不带情感,“只是这年头,眼界和出身一样,都是资源的一种。”

    她转了转手中的红酒杯,眼神似不经意地掠过莹镁,语气温缓:“金融啊……多年来都是热门,来碰一脚的人也多了。”

    她抬眼一笑,像是随口一问:“那你怎么想到往这一行走?家里有人做这一块?”

    司徒莹镁垂眸轻笑,语气依旧从容:“我本科在伦敦主修金融和工商管理。家里……算不上这行,家父是教授。”

    “哦?” 那位姑母轻挑眉梢,“普通人家能送孩子去伦敦读书?那倒也算是有点手段了。”

    话音一落,旁边另一位长辈笑出声:“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是三代起的家底?现在的年轻人啊,最容易高估自己。”

    这些人并不指名道姓,却句句不留情,像是一场精致的剖解,把她外表的得体当作包装,把她的沉默当作无趣,把她的冷静当作心机。饭菜精致华美,却像是摆在祭台上的试炼,每一道都带着冷意。

    空气仿佛凝住了。莹镁将筷子轻放回碗边,动作一如既往得体克制,指尖却微微收紧。

    她知道自己已经做得足够好了。没有逾矩,没有自降身份,没有逢迎一句……可越是如此,这张餐桌上反而越无落脚之地。

    她并非不识人情世故,她只是,在那一刻,莫名地渴望…..哪怕只是一个简单的句子,一个人站出来,为她挡一挡这些无声的锋芒。

    她悄悄偏头看向身旁的纪程。

    可他只是低着头,神情无波,指腹缓缓摩挲着红酒杯的高脚,像在出神,又像刻意逃避什么。他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一句话。

    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便是安静地顺从。他被教导如何成为一位“合适的继承人” ,从来不与家族对立,也从未在餐桌上反驳过长辈的意见。

    纪程自始至终没有插话。他坐在她身边,神情温吞,仿佛身处一场与己无关的演出。

    这一顿饭,她吃得异常清醒。

    她的胃早已随着这些不动声色的羞辱收紧,哪怕只是喝口汤,都觉得带着金属的涩味。

    她始终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只维持最基本的礼仪与沉默。因为她很清楚,这不是家庭聚会,这是一次围猎。

    晚宴临近尾声,纪母终于放下筷子,拿起手边丝帕,拈着唇角轻轻一抹,动作优雅克制,却隐约透着审判的意味。

    “倒也看得出你有礼貌。” 她语气依旧缓慢,却不带情感,“不过纪家,向来讲究门当户对。希望你明白这点。”

    她这番话,既不咄咄逼人,也没有任何脏字,但冷漠至极。周围几位长辈齐齐点头,像是默认了某种结论。

    莹镁站起身,依旧从容不迫:“感谢纪夫人今日的款待,改日有机会再拜访。”

    “嗯。” 纪母连一句客套都懒得多说,只吐出两个字,又偏头吩咐身后女佣,“送送她。”

    莹镁走出庭院时,天飘起雨来。细碎的雨丝打在她肩头,湿了长发,也湿了白西装的领口。

    她没有撑伞,没有回头,目光直视前方,背影笔挺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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