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掀浪横生故
    初春的雨不同于盛春的雨,是带着冷酷寡情的寒意的,斜斜钻进衣领里面,冷不丁就叫人冻得抖簌一下,不自禁缩紧身子,朝能躲开这恼人冻雨的地方行去。

    马蹄踏过溪边潮润黑土,溅起点点泥泞。照水拢紧领口,拘着枣骝驹小心走在山檐下,抬眼穿过雨幕朝前方望去,只见苍天如楮,远峰如黛,不禁暗想,这天地山水,果然如老者所说,犹如一副墨色画卷。

    山溪潺潺,银铃叮咚,狼刀中途下马,将自己那把九尺长刀从布包裹里取出,浸在冰凉的溪水之中。

    先前救巴图时磨损的刀身已叫严深临走前连夜修补好,此刻润在活水当中,光洁如新。

    “前辈这是在做什么?”照水见状,也在溪边停下来歇息,凑过身好奇问道。

    “好几天没给我这把刀透透气了,”狼刀伸手摸着光滑锋利的刀面,“刀不能闷,也不能闲,不管是闷久了,还是闲久了,刀都会钝。眼下就这里有水源,勉强凑合着让它醒醒神。”

    “还有这种讲究?我怎么没听说过?”照水将信将疑。

    刀又不是人,还会闷的?

    “你没听说过的事多了去了。”

    狼刀一副老成口吻,“这天底下,多的是不爱惜兵器的人。江湖里曾有一位剑鬼,每杀完一个人,就扔掉一把剑。世人憧憬她,甚至跟在她后面收集她扔掉的剑,最后平地建起了一座剑冢。像这种人,我最是看不起,她没有把兵器当作自己最好的挚友看待,反倒弃之如敝履。”

    说着,她微微斜了斜刀柄,让顺流而下的小鱼从刀身底下游了过去。

    “挚友……”照水若有所思,点头佩服道:“我见前辈对这把刀,确实如同对挚友一般。”

    她想了想,也从腰间抽出道孤剑,两个人并肩蹲在溪边洗着兵器。

    道孤剑冷似寒霜,薄如蝉翼,一放入水中,一瞬宛若隐去了身形,看不真切。

    狼刀微微眯眼打量着这把绝世宝剑,半晌,方要开口说些什么,照水忽然警觉道:“前辈,有人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几十仞开外便有人呵道:

    “你们两个,鬼鬼祟祟在那里做什么!”

    紧接着那人就朝溪边快步走来,一边走一边大声质问,“莫非又是停云派的余孽死心不改,还想着来打细雨剑宗的主意?”

    照水听到细雨剑宗,率先扭过头去。

    一着青褑白衫的剑客持剑几步走到她身后,一张青涩的圆脸盘看着并不比照水大上多少,却是横眉怒目,就差将剑出鞘搭在她脖子上:

    “说,你们是谁,在这里做什么,要到哪里去?”

    年轻剑客好话不说,上来就摆出颇不客气的架势。

    照水没搭话,目光向旁斜去。

    在此人后面还跟着一位同样着青白长衫的剑客,二人年纪相仿,二十上下,衣摆皆是沾了一圈泥污,顾不得清洗,脸上又是一副风尘仆仆的疲态,看样子这二人是刚从外面赶回来,有急事要回师门。

    照水心里有了些数,这才笑道:

    “这位细雨剑宗的大侠,您说您这是作甚,我二人好好的坐在这边,还什么都没做呢,您上来就剑拔弩张的,吓人一跳,难道你们天下第一剑宗的人都是这般做派?”

    她在“第一剑宗”几字上加重了咬字,对面剑客果然一噎,霎时涨红了脸。

    但她显然还有些狐疑,剑鞘仍搭在照水肩上,待自己将照水背上的弯弓与竹伞打量一圈,没看出什么名堂,才缓缓把剑收了回去。

    “谷师姐,怎么了,这二人有什么问题?”后面的剑客追了上来,目光掠过照水,落到旁边悠哉洗着长刀的狼刀背影上,当即变了脸色,脱口而出,“是你!那个对我师门出言不逊的家伙!”

    “什么?”谷清光这时才转而看向狼刀,登时又浮现出几分怒色,“好啊,原来是你这个狂徒!真没想到在这还能碰见你!你不是瞧不起我们细雨剑宗吗,还来我宗地界作甚?”

    她二人大呼小叫,叫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她们同狼刀有什么血海深仇。

    狼刀头都懒得抬一下,只剜了她二人水中倒影一眼,不耐道:“你们俩谁啊?老子和你们见过吗?”

    她今个真是不走运,就没碰见一个正常人,问题是她真不记得这二人是谁,谁闲着没事关心她们细雨剑宗?莫名其妙。

    狼刀懒洋洋一句话,落到细雨剑宗这对师姐妹耳里就成了十足的挑衅。

    “你!上回是焦师姐拦着,我二人才没同你计较,如今既然叫你我又碰上,还有什么好说,直接动手吧!”

    谷清光意欲拔剑。

    奚野迟疑一二,手也握上了剑柄。

    狼刀抬眼。

    雨线落在她黑斗笠上,一路流淌至斗笠边缘。

    下一息,水珠从她斗笠上滴落,没入山溪溅起的潋滟水光当中,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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