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兰兮不由得心生疑虑,为何听了杂在读书声里的那几句诡异的谶言,天象便起了变化。他一个唯物主义者,不应当信这些的。
“肃静!”
高台之上,祭酒一声清喝,如那洪钟贯耳。
众监生循声望去,海蟾子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一身素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面容如若枯井。他巡视着台下,凡被他目之所及者,无不乖乖垂下脑袋,噤若寒蝉。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海祭酒说道,“尔等皆是圣贤门徒,未来栋梁,遇事不思格物穷理,反效市井愚夫作鬼神之谈,成何体统。”
“日有食之,乃天地常理。人,心中无鬼,何惧异象?继续诵读!”
声声掷地有声。
广场上静默了片晌,随即,先前被打断的读书声再度响起,裴兰兮立在人丛中,口中念着“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心中却凌乱如麻。
晨礼在毛骨悚然的庄重气氛中结束了。监生们三三两两散去,各自去往课堂。裴兰兮随着人流,思绪依旧摸不着边,石韫苏的案子,那几句诡秘莫测的谶言,突如其来的天狗食日,三者之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他须尽快找到线索。
-
课歇时分,监生们或往茅厕,或聚于庭中闲谈。裴兰兮悄悄然脱离了人群,他凭着昨夜杂役引路的记忆,七拐八绕,寻到了石韫苏之前所居的号舍。
一排号舍,皆是供家境贫寒的廪生所用,比不得冉欺花那独门独院的“率性堂”。屋舍低矮,墙面斑驳,廊下挂着几件打着补丁的衣物,摇摇欲坠。
石韫苏的号舍在最里头一间,门虚掩着,并未锁死。裴兰兮左右瞥了一眼,见四下确实无人,便轻手轻脚推门而入,又将门虚虚掩上。
屋内陈设简陋,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可甫一踏入,裴兰兮便觉不对。
太干净了。
此处没有号舍常有的墨香,虽老旧却没有霉味,他伸手在桌案上一一抹过,乍一看指尖,分外干净,竟没有灰尘沾上。再看那床榻,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被褥、枕头、书箱……所有的私人物品,一概没了踪影。
裴兰兮并不甘休,他俯下丨身,仔细查看床底、墙角,连砖缝也不放过。
还是什么也没发现。
这里不像是有人匆匆搬离,倒像是被人仔仔细细洒扫过,片纸无存。
是谁做的?
裴兰兮直起身,立于屋中,双目微阖,脑中飞速闪过过往的片段,石韫苏为人谨慎,素来胆小不敢妄自生事,若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也绝不会放在明面上。那他会藏在哪里?夹在书页之中?塞在砚台底下?还是……
他正凝神间,余光忽地瞥见窗外,似有一道青色人影,一闪而过。
那影子闪得极快,似人非人。
裴兰兮急急走到门外,然,外头空荡荡的,只有一阵清风拂过檐角,呜呜作响。
他正欲追出,一道笑意绵绵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
“啧,这是在做什么?”
裴兰兮惊得猛一回头,只见冉欺花不知何时已斜倚在门框上,双臂环胸,耳畔簪了枝凝脂色的山茶,几缕墨发垂在颊边,平添了几分慵懒。
今日他着了一身寻常不过的素采襕衫,虽说如此,依然能衬得穿衣之人风流恣意。
他笑吟吟地望着裴兰兮,潋滟的狐狸眼中,满是捉弄。
“冉斋长,”裴兰兮又惊又恐,后退数步,抵着墙,问道,“你何时在此?”
“在你这只小狐狸溜出课堂,准备刨地三尺找些什么的时候。”冉欺花答得好整以暇,目光在裴兰兮的身上来回打转。
被发现了。裴兰兮只觉面上燥热,方才自己那番鬼鬼祟祟的行径,定是全落在了此人眼中。他定了定神,故作泰然自若,而后诘问道:“冉斋长是在暗中窥探于我?”
“窥探?”冉欺花挑了挑眉弓,迈步入了屋内,逡巡了一圈号舍,又转过身,朝裴兰兮走来,裴兰兮被逼得退无可退。
“裴小官人这话说得,可就冤枉本斋长了。”冉欺花在他面前站定,身子微微前倾,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裴兰兮的肩头。
“我不过是来看某只趁着课歇、四处作耗的小狐狸罢了。”
话音未落,二人神色俱是一惊。
此处月洞门外,又是一道人影疾掠而去。
这一回,不是先前那个模糊青影,而是一个身着监生服、身量不算高的侧影,那人身法极快,几个躲闪,便消失在嶙峋错落的假山之后。
裴兰兮方才还被冉欺花激得浑身发热,此刻已是阵阵冰凉,掌心也渗出了薄汗。
那道影子绝不是冉欺花,是另有其人,且一直在监视他。
冉欺花那双总是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