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笑意的狐狸眼也冷了下来,眸底寒芒如刃。
他直起身,道:“此地已不干净。”
声音失了惯有的、拖腔带调的暧昧,变得冷厉而沉实。
裴兰兮紧张得攥了攥袖口,“冉斋长,你……”
“嘘。”冉欺花将手指抵在自己的唇上,“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石韫苏为人孤介,在监中素无深交,唯有一人,与他同斋共寓近半月有余。”
他顿上一顿,道出一个名字:“邹倚。”
言罢,二人一前一后,穿过廊庑。
时值课歇,监生一丛丛聚着,时而高谈阔论,时而辩经,评文,这一声声不绝于耳。裴兰兮跟在冉欺花身后,所过之后,监生们无不侧目,纷纷敛声避让,眼神之中既有倾羡,亦有畏惧。
裴兰兮这才切切实实地感受到,冉欺花在国子监的地位,远非一个“斋长”这般简单。
他们在一排更为破旧的号舍前停下。
冉欺花在一扇漏风的门前驻足,抬手扣门三下。
“邹倚。”他淡淡地唤了声那人的名字。
门内是一片死寂,过了良久,才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仿佛耗子挪窝般。随后,门被拉开一道狭缝。
一只布满血丝、神色惊恐的眼睛从门缝里露了出来,警惕地向外打量。当目光落在冉欺花耳畔的白山茶时,登时愈发的惊惧万分,他想要将门关上,却被冉欺花用履尖抵住。
“邹生,望开门。”
门内之人只得伸出哆嗦个不停的手,扶着门板,不情不愿地把门拉开。
一个佝偻着的身影,暴丨露在倾洒进屋的日光之中。
裴兰兮徒然心生怜悯,眼前这人便是邹倚?与其说他是监生,倒不如说是……骷髅镶了人的皮囊。他面色灰败,是那种久不见天日、长久浸泡在恐惧之中才会有的死灰之色。两颊深陷,颧骨高耸,眼窝凹成了黑漆漆的俩洞,衬得那双眼眸子大而无神。一身青灰色的、打满补丁的襕衫,挂在骨架上,仿佛风一吹便会摔倒。
他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一股子行将就木之气。
“斋、斋长。”邹倚音色喑哑发颤,唤着冉欺花,头却是低垂着的,死死盯着地面,不敢与二人对视。
冉欺花没有应声,径自迈入号舍,裴兰兮跟在后头。
屋内弥漫着纸墨的味道,很浓郁。案上堆着一摞摞待抄的书卷,一旁的油灯几近燃尽。
邹倚像个鬼魅般挪回案前,拿起笔,那只握笔的手沾满了墨迹,好似不像书写所染,倒像是……
冉欺花环臂立于一旁,冷眼瞧着,并不急着发问。
裴兰兮见状,心有不忍。曾同为寒门学子,他深知其苦楚。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邹兄,我们来这,并无恶意,只是想问问你的故友石韫苏石生的事情。”
“石生”二字刚一出口,邹倚手中的笔便“啪”地应声落地,他如遭雷劈般骤然战栗起来。由于抖得太过厉害,手肘撞上了案上那只充作笔山的青瓷卧牛,卧牛摇晃着滚落下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邹倚着实惊得不轻,他从凳上滑落,瘫坐于地,双手抱起头,身子缩成一团。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别问我,别问我!”
他语无伦次地哀嚎起来,眼神涣散,仿佛裴兰兮口中的“石生”不是同窗旧友的名字,而是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利刃,随时会将他毙命。
裴兰兮想要上前安抚,刚伸出手便被另一只大手扣住。
他回过头,看见冉欺花朝他摇了摇头。
“走了。”冉欺花沉声道。
“可是邹兄他……”裴兰兮心有不忍,这邹倚分明是知道些什么的。
冉欺花手上一紧,将裴兰兮往后拽出数步。他凑到裴兰兮耳边,悄声道:“再问下去,这国子监明日便会多出一具投井的尸首。你,是想做那个推他下井的人么?”
裴兰兮闻言,猛地将未出口的话咽了下去,再看向地上那团可怜的人影,无奈地叹了声哀息。
冉欺花说得对。这盘棋里,邹倚不过是一枚最脆弱不过的棋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他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