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的牌坊上书写着“国子监”三个大字。裴兰兮踏过神道,心间忐忑。
他被带至绳愆厅,此厅乃是国子监纠察纪律之所。厅内只燃着一盏孤灯,正中端坐一人。此人须发皆白,眉宇间藏着数不尽的书卷气,正是国子监祭酒,海蟾子。
裴兰兮不敢怠慢,上前呈上监照与西厂提督手令。
海祭酒接过,凑在烛灯下细细查验。他的目光停落在钤印上,他捋了捋长须,转而将视线转到裴兰兮身上,上下了个转,好像在思忖这名门生究竟是祥瑞还是祸害。
“西厂墨督主的手令,老夫已经验过。”海祭酒缓缓道,“准尔顶补石韫苏之廪生缺额,自今日起,入监读书。”
“学生裴兰兮,谢过祭酒大人。”裴兰兮深深作揖,执足了弟子礼。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一门心思只想获取系统权限参加科举的寒门举子,而是一颗被安插国子监查案的暗棋。
海祭酒微微颔首,续言道:“只是,现今诸斋号舍皆已住满。唯斋长冉欺花所居之独寝斋室,尚余一角空地。老夫已遣杂役,为你添设一副副榻。你且去罢,望尔谨言慎行。”
冉……欺花?
裴兰兮听到这个名字便不由得蹙起了眉,又是他,那个在象姑馆强迫他穿抹胸、言语轻佻的“食心公子”。
他面上不敢流露分毫不悦之色,仅是在袖中蜷了蜷指尖,而后再度作揖道谢,声色干涩了些:“学生,遵命。”
出了绳愆厅,一名杂役提着灯笼在阶下等候。穿过数重月洞门,行经几处庭院,只闻夜风拂过叶梢擦出一阵阵沙沙声。
杂役在一处挂着“率性堂”匾额的院门前停下,对他躬了躬身,便离去了。
裴兰兮踟蹰了片晌,推开了门。
门内,一股清幽又甜艳的香气扑面而来,闻之令人醺然。窗下设了一架竹榻,榻上之人倾斜着,姿态疏懒,有种猫儿晒足日头后的餍足与危险。
正是冉欺花。
他今日耳畔簪的是,是一朵开得极盛的胭脂红山茶,衬得他那张本就冶艳的面容,愈发的活色生香。锦袍的衣襟依旧大敞着,月色透过窗格,恰落在他若隐若现的锁骨上,如星河流淌。他手中执着一柄小巧的钥匙,正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金丝鸟笼里的那只碧眼红喙的鹦鹉。
听闻门响,他没有回头看,只是将那番逗弄缓了一缓。
倒是那扁毛畜生机警得很,它歪着头骨碌碌转着眼珠子,乍然瞧见门口的裴兰兮,猛地振了振翅膀,尖声大叫起来:
“掷果盈车!掷果盈车!”
嚷得是声嘶力竭,气得裴兰兮胸口一塞,他已被这番西厂任重压得心力交瘁,实在无心与一只鸟儿计较。
他只当未闻,也没有多在意冉欺花,目光在他身上落了须臾,仅是略一拱手,算是见过了礼。然后,径直走向墙角,将怀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往地上一放。
斋舍一角,已添设了一张狭窄的木榻,铺着被褥。
裴兰兮和衣倒了上去,背对着那人和那鸟儿,将身子蜷缩起来。
身后,钥匙轻叩笼丝的声响停了。
他能感受到,一道携着好奇又挟着玩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背脊上,久久不曾移开。
那只鹦鹉也安静了下来,斋舍内,一时只余下两人一轻一重的呼吸声。
良久,裴兰兮听到一声轻笑。
“本斋长的斋舍,”口气甚是不悦,像被惊扰了一场好梦似的,“竟也成了收容之所?还是个湿漉漉的小可怜。”
裴兰兮闭紧了眼,佯装昏睡。
静谧之中,一声清脆的“当啷”声骤然响起,钥匙被掷在了案上,惊得笼中那只鹦鹉瑟缩了一下。
接着,那道风流恣意的声音再次传来:“两日不见,裴小官人这精气神,倒似被甘露浸透的牡丹,靡艳更胜从前。”
这话怎说得这般轻浮,裴兰兮听着背脊一僵。他仍背对着冉欺花,且将脸埋进被褥里,只盼能化作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他不应声,身后那人便愈发得寸进尺。
一道阴影,缓缓笼罩在他蜷缩着的身子上。
“裴小官人且说说,这两日,都与何人唇齿相亲了?”
“交代明白,”冉欺花轻笑道,“或可为你分忧解难。”
裴兰兮被这一声声压得额间渗汗。
分忧解难?在这国子监,冉欺花便是最重的“忧”,最大的“难”。
温热的鼻息拂上裴兰兮的耳尖,避无可避。
他气急败坏,猛地翻过身,仰躺在木榻上,血气上涌,面颊覆上了绯色,眼尾也泛起了水汽。他睁着一双蕴着怒气的眸子,狠狠瞪着俯身立于塌边的冉欺花。
那张妖冶的脸蛋旁,耳上的簪花宛如猩红的火光。
冉欺花拈起裴兰兮的下颌,低低一声:“